红色公章,边角被翻得毛了边:
“这是我和林东整理出来的前三年的全部巡游档案,标红的地方你重点看......邪祟活动高频区域,地图上我也圈出来了。你接了我的位子,就是接了这一摊烂账。”
他把文件往言风明面前一推。
言风明伸手接过,指尖在封面摩挲一下,眼神里的轻浮全褪干净。
他把连枷往椅边一靠,双手翻开第一页,目光飞快扫了几行,眉头微皱:
“疫原那边的数据……”
“疫原最麻烦。”
谭行直接打断:
“我走之前本来想带巡游序列去清一遍外围,但上头催得紧来不及了。
那帮疫灵族最棘手,单个实力或许不强,但它们携带的疫毒算得上战场杀器。
你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带巡游序列把疫原外围扫一遍......具体情况让柳如烟跟你细说。”
言风明抬头:“柳如烟?”
“原东部战区军功部副部长,现在兼任情报科副科长。东部战区所有邪祟情报的底子都在她脑子里。”
谭行说着侧头喊了一声:
“柳学姐,进来吧。”
门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常服军装的女人走进来,约莫二十岁,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细框眼镜后头那双眼睛又亮又稳。
她手里抱着战术平板,进门先冲谭行点头,然后目光落在言风明身上,上下打量一圈,嘴角浮起极淡的笑:
“言中校,久仰。林总参之前跟我提过您,锁渊天王的嫡孙,以您的战功履历,接谭队的班,我没意见。”
最后那句“我没意见”里,带着“你先别高兴太早”的意味。
言风明从小在老爷子跟前耳濡目染,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柳如烟话里的潜台词他听得真真切切,反倒咧嘴笑了:
“柳科长,别这么客气。”
他站起身主动伸手:
“我头一回来东部战区,两眼一抹黑,往后得靠你多指点。谭队既然说你脑子里装着全部情报底子,以后要麻烦你了。”
话敞亮,姿态低,但那股“我早晚会摸清楚”的底气跟柳如烟“我等着看”的态度撞在一起,擦出几分较劲的意思。
柳如烟握了握他的手,松开,随即递过战术平板:
“这是调令,您签个字,今天正式传达整个东部战区。”
言风明飞快签字,笑道:
“麻烦柳科长了。”
柳如烟微微颔首,转身走出门外。
言风明目送她出去,随即转头看向谭行,语气郑重起来:
“谭队,交接的事你放心。你留下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吃透。东部战区这一摊子我接手了,就不让它散。”
谭行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老言,有你这句话就行。反正你和林狗搭档,有你们在,我们都放心。”
林东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这一幕,清了清嗓子再次拉回所有人注意力:
“好了好了,交接的事儿老言和柳科长对接清楚就行。
谭狗,你那边的事儿,我再说最后一遍......”
他竖起一根手指:
“后天早晨八点,中部战区参谋部门口。陈美骄大总管亲口催的,你迟一秒钟,我这边被问责是小事,你去了也得吃挂落。
陈大总管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尤其是她对我们这一帮,可没啥好脸子!”
话音一落,所有人脸都红了。
这间屋子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被陈美骄骂过!
都是属于那种小错不断,大错接着犯的那种。
谭行嘴角抽了抽:“知道。她骂人能连骂三小时不带重样的。”
“你还真说对了。”
林东幸灾乐祸地笑:
“所以你现在......”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灵能钟:
“距离后天早晨八点,还有三十六小时。你打算怎么什么时候出发?”
谭行转过身,目光扫过苏轮、龚尊、完颜拈花、辛羿、石玉杰......这些人站在暖黄灯光里,有的靠墙,有的歪在椅子里,有的抱臂,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像五把淬过火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
“兄弟们。”
声音不高,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明天一天,整理装备、检查灵能弹药、重新确认中部战区接应方案。
晚上八点,营区门口集合。”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笑意:
“这次去中部战区,是砍邪祟,也是替咱们东部战区立威。别让老言在这儿看笑话。”
言风明在边上“嘿”了一声:
“我看什么笑话?我巴不得跟你们一块儿去!妈的......”
苏轮立刻接话:“那你突破啊!突破了就让你来!”
言风明被噎得瞪眼。
满屋子人轰然笑了。
暖黄灵能灯在头顶嗡嗡响,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谭行看着这一幕,没再多说,转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东正跟言风明交代东部长城详细情况,苏轮拉着龚尊在角落嘀嘀咕咕,完颜拈花抢过战术平板划拉,辛羿靠墙低头擦他那只眼睛,石玉杰笑得最大声说“后天老子要在中部战区砍个够本”。
谭行收回目光,抬手推门。
走廊的风灌进来,带着淡淡硝烟味和黎明前特有的清冷。
他迈步走了出去。身后那扇门慢慢合上,暖黄光被压成一条细缝,最后彻底关在里面。
走廊安静下来,只有脚步声在空旷通道里回响。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回头一看......苏轮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拎着两罐灵能饮料,往他手里塞了一罐:“拿着,刚才吹逼吹的老子嘴都干了。”
苏轮自己拧开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谭狗,说真的......”
“嗯?”
“你带我打过的那些仗,我吹一辈子都不腻。”
谭行看着他,沉默两秒,然后抬起手中饮料罐,跟他碰了一下。
“走。”
“走。”
两个人并排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整齐声响。
灵能灯在头顶一盏一盏亮过去,像一条光铺成的路,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外。
.....
清晨两点半,东部战区巡游序列驻地。
黎明前的天幕还沉淀着最浓稠的墨蓝,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无声地贴在整座军营上空。
空气里没有风,安静得连呼吸都带着回响。巡逻队的军靴碾过水泥地面,发出短促、克制的闷响,像心跳被掐住了半拍。
自禹梦研发出这套系统那天起,感应天王与霸拳天王亲自试机拍板,东部长城腹地连夜拉起轮回茧总部,玄武重工全线停产原有装备,昼夜不休地灌铸那些灵能合金头盔。
眼下还没铺到所有战区,但入伍不满一年的新兵......人手一台,雷打不动。
......
“因为你们最弱,先列装给你们。”
这是当初下发通知时,队长的原话。
裂地猛虎小队,三号宿舍。
谭虎仰面躺在上铺,轮回茧头盔严丝合缝扣住颅骨,灵能合金弧面紧贴太阳穴,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往骨髓里钻。
虚拟界面最后一帧战场残影定格......
虫都地下水源水汽蒸腾,邪能畸变怪物在视野里轰然崩塌,然后乌尔恭的骨刺洞穿胸甲,埃尔利斯的血鞭抽碎脊骨,最后一秒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臂飞上半空,血雾喷得老高。
界面漆黑。
淡蓝色数据流重新排序,系统评价栏弹出:
【失败。死亡次数:二十七。】
【综合评价:连炊事班养的猪都不如。】
谭虎瞳孔骤缩。
三秒后,他猛地扯下头盔,攥住灵能合金边沿,手臂抡圆了往床板横梁上狠砸下去!
“咚!!”
金属砸在铁架上爆出一声刺耳炸响,整张床剧烈震颤,墙皮哗啦啦崩落一片白灰,簌簌洒了他一肩头。
“操!又他妈死了!!就差一点!”
谭虎胸腔起伏如拉风箱,脖颈青筋暴起,从领口一路虬结到下颌。
他攥紧拳头,第二拳重重砸在床沿上!
下铺的苏回被震得慢悠悠翻了个身。
他头盔还扣在头上,但面罩已推上额头,露出一张被轮番榨干般疲惫的脸。
他盯着上铺床板底下那张旧海报愣了会儿神,嗓音沙哑:
“……虎子,你也死了?”
谭虎没理他,喘着粗气把头盔从地上捞回来随手丢在枕边,仰面摔回床板,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节能灯管滋滋闪了两下,白光晃得他眯起眼。
苏回叹了口气,摘了头盔搁在肚皮上,双手枕着后脑,语气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波澜不惊:
“毒杀虫都战役,你死几回了?”
谭虎没吭声。
苏回自顾自往下说,声音带着无力:
“我死了三十一次。次次不是被乌尔恭化身打成漫天血舞,就是让埃尔利斯化身的鞭子抽成渣。
最久的一次,霸拳天王的化身刚落地......
系统弹窗告诉我:‘用户已阵亡,请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系统给我的评语是......‘建议转岗炊事班,切菜比切怪有天赋。’”
两人一上一下,沉默了三秒。
谭虎盯着那盏滋滋响的节能灯管,一字一句开口:
“明天。明天我再进一次。”
“还死呢?”
“死就死。”
谭虎声音压得极低,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倔劲儿从牙缝里往外挤:
“不管死多少次,我必须把毒杀虫都战役通关。”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更沉了:
“这次腐壤荒原大战,入伍不满一年的全摁在后方,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就因为我们没‘大型战役实战经验’?
军令现在白纸黑字,以后再有大型战场,所有军龄不足一年的新兵,必须通过轮回茧任何一个战役副本才能上前线!”
苏回没接话,空气里只剩下灯管的电流嗡嗡声。
谭虎的声音更低,带着死死压抑的不甘:
“我就想不通……大哥当年,是怎么完成这些任务的?”
窗缝里挤进一丝风,灯管晃了一晃。
苏回沉默了很久,把头盔重新扣回脸上,闷声嘟囔了一句:
“你现在才明白?这些天在轮回茧里滚了几十遍,现在想想......
谭老大那会儿干的活,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他闭上眼睛:
“先眯会儿吧,死了这么多次,精神力快榨干了,头都快炸了。”
熄灯号早已吹过。
走廊尽头执勤哨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顿了两秒,又滑向远处。宿舍重新沉入寂静。
两台轮回茧头盔搁在床头枕边,待机指示灯幽幽亮着,一明,一灭......在墨蓝色的黎明前,倔强地、一下一下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