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有人没动。
面罩内侧的蓝光忽明忽灭，像风暴中海面上的孤灯。
三分钟。
谭行扫了一眼场中.....还能保持端坐姿态的，不足两百人。
五分钟。
还能坐着的，只剩下十七人。
其余人要么仰面瘫倒在地，面罩滚落一旁，瞳孔涣散盯着夜空；
要么蜷身抱头，浑身控制不住地抽搐，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别过来”“别过来”；
还有人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眼眶通红。
十分钟。
场中只剩两人。
谭虎。
苏回。
台下，倒伏的新血们仰头望着这两道身影。
有人咽了咽唾沫，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有人把面罩攥进掌心，眼底浮起不甘和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还有人在喘息的间隙，极轻地骂了一句：
“这两个……还是人吗？”
台上，完颜拈花偏头看了一眼谭行。
谭行没回头，只是双臂环抱，目光锁定在谭虎和苏回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旁边的禹梦退后半步，盯着终端屏幕上那两条稳定跳动的心率曲线，声音压低了半度，却压不住那缕惊意：
“心绪平稳，厉害！真的厉害！”
演武场上，一千副散落的银白面罩蓝光逐一熄灭，唯独剩下那两副.....
还亮着。
像天尽头的两颗冷星，硬生生不肯坠。
十五分钟后。
苏回猛地扯下战术面罩，整个人伏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酸液混着血丝从嘴角淌下，呛得他眼眶通红。
他撑着手臂干呕了好几下，才勉强抬起头，视线穿过模糊的泪光，落到武斗台上那六道岿然不动的身影上。
最终，他的目光钉在谭行脸上。
瞳孔骤缩。
“这……就是谭老大的日常？”
嗓音撕裂得几乎不成句子。
他闭上眼，回忆起轮回茧里那铺天盖地的邪祟.....
虫族外骨骼覆盖全身，关节处却探出植物根须般的触手，血肉与藤蔓畸生纠缠，每一击都带着恐怖的邪能，每一只都像是从噩梦里直接撕出来的怪物。
空气里满是腐殖质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甜，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再睁眼时，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里压不住的颤意终于从牙缝里渗出来：
“谭老大……你外罡境干的是这种东西？”
他顿了半息，喉咙干得像吞了刀片，最终只挤出几个字：
“你……也太他妈恐怖了。”
武斗台上，谭行、苏轮、完颜拈花、龚尊、辛羿、石玉杰六人垂眼看着台下横七竖八瘫倒的新血，面无波澜，眼神却沉得像是结了霜。
满地狼藉，残喘声、呜咽声混作一团，有人的战术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有人抱着面罩蜷成虾米，还有几个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苏轮第一个没绷住。
他盯着苏回那张煞白的脸，额角青筋暴跳，直接劈头盖脸开骂：
“操！苏回！你个废物！老子当年去虫都的时候才内罡境！你他妈炼气之道都修到能硬扛外罡战力了，就撑了半个小时不到？！你就这点纯度？！”
他越骂越气，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真他妈给你苏家斩龙的名号丢人！！”
苏回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半天，硬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就在这时.....六人腰间终端同时震响，嗡鸣声短促而尖锐，像一柄钢针刺入夜色。
谭行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林东的传讯信息只有寥寥数行，却字字透杀：
“天王会议已结束。朱麟大哥亲率主力开拔，目标.....腐壤荒原。”
“天王殿下口谕：圣血天使小队，即刻驰援主战区。”
夜风骤然停滞。
谭行收起终端，偏过头扫了一眼瘫满武斗台的新血，目光在那张张惨白的脸上一掠而过。
最后，他看向苏回，神情不起一丝波澜。
“走。”
他看向禹梦，说道：
“禹梦，这里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六人同时拔步。
高台之上，他们纵身跃下，靴底砸在青石地面上，轰然炸起一圈尘浪。
六道身影融入夜色，头也不回，朝参谋部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一地残兵仰着煞白的脸，怔怔望着那六道背影消失在墨色里。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面罩，指节泛白如骨。
有人喉咙里挤出半个“他们……”，又生生咽了回去。
良久，武斗台上只余风声。
下一瞬.....演武场中央，一声炸雷般的骂娘劈开夜穹。
“我操.....尼.....玛！”
谭虎猛地掀了轮回茧设备，一张脸涨成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跳。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得像头刚拉完磨的驴，嘴里还在不停骂：
“操操操！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他腾地站起来，抓着设备冲苏回比划，眼睛亮得吓人：
“阿回！这玩意真他妈够劲儿！我刚才捅着弥尔恭那狗东西的投影化身腚眼了！他妈的！眼看就到冥海边缘，叶混大统领都出现了准备接应了，结果愣是被那狗东西追上，一爪子拍成粉了！操！”
唾沫星子喷了一地，但他眼角眉梢那股子狂喜劲儿根本压不住，活像刚把限量款手办拆了包装的熊孩子，满脸赤条条写着俩字.....再来。
苏回揉着太阳穴，苦笑着刚要开口：
“虎子，你缓一缓，精神撕裂.....”
“缓个屁！”
谭虎一屁股蹲坐回去，三下五除二把设备重新戴上，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痞气冲天：
“听说这玩意儿还有单人闯关模式？我大哥外罡境砍的那些妖魔鬼怪，老子不从头到尾捅一遍，对得起虎爷戟霸的名号？”
话没落地，他已经阖了眼，呼吸瞬间沉下去，整个人像块入水的石头，咕咚一声没进轮回茧里。
苏回怔了一瞬。
他看着谭虎重新盘膝坐定的背影....
苏回张了张嘴，那句“死一次就跟真死一样疼，你不怕啊”在舌尖滚了两圈，硬是没吐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气叹。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设备....
十分钟前，一只邪祟从他背后贯穿胸腔，冰冷触感顺着脊椎爬上来，那股窒息感现在还在骨头缝里扒着不走。
苏回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出一条硬线。
他把设备重新扣上，锁扣“咔嗒”一声合紧，干净利落。
“行。他妈的。”
他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狠厉的弧度：
“虎子都打到弥尔恭脸上了，老子要连投影都摸不着，趁早把姓改了。”
黑暗轰然吞没意识，轮回茧嗡鸣再起。
东侧角落里，两个年轻人并肩盘坐，呼吸同步沉入虚拟深渊。
演武场上空，月轮孤悬。
夜风卷过满地狼藉，把那些瘫倒的新血目光重新拽了回来。
有人望着那两个重新戴上面罩的身影，喉结上下滚了滚。
“……操。”
他一把抓起自己扔在地上的设备，锁扣拍上脸面，咔嗒。
这一声，像捅了马蜂窝。
第二个新血咬咬牙，也把面罩扣了回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噼里啪啦的锁扣声响成一片，像暗夜里点燃了一串爆竹。
他们就不信了。
当年谭行谭少将也是外罡境，硬生生从虫都爬出来了。
他们也是外罡，凭什么连模拟里都撑不过半个小时？
夜色里，面罩指示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星火连成线。
武斗台高处，禹梦垂眼看着战术终端屏幕，密密麻麻的节点重新亮起，一个一个，连成一片光网。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跳动的数据流，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成了。”
“真成了。”
她指尖划过屏幕，调出谭虎的精神强度数据，瞳孔微缩.....
【谭虎：精神强度SSS级，日耐受死亡上限.....十次。】
【苏回：精神强度SS级，日耐受死亡上限.....八次。】
目光扫过其余新血的数据，她指尖一顿，在系统后台敲下一行参数。
“其余人安全阈值……暂定每日三次。”
光标在命名栏闪烁。
她想了想，指尖敲下去，落了一行字：
【安全协议命名：谭行回忆录-防沉迷措施。】
她看着这行字在屏幕上定格，嘴角微扬，轻笑出声。
“谭行……你外罡境砍出来的那些东西，够五大战区的新血打上好几年了。”
夜风拂过武斗台，空寂无声。
台下最后一盏面罩绿灯也在暗处亮起，像一颗钉进夜色的铆钉。
.....
同一时刻，东部战区参谋室。
门被一脚踹开。
冷风裹着六道身影鱼贯而入，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重回响。
谭行走在最前。
他跨进门槛的瞬间，目光便锁死在操作台前那道背影上。
林东没有回头。
他脊背崩成一张拉满的弓，双手撑在全息操作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全息屏幕上，主战区战略沙盘静静旋转。
代表夜魔异族的血色标志如同某种活物般搏动着.....明灭之间，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倒数什么。
谭行脚步一顿，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
林东沉默了片刻。
整个参谋室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夜魔族……动了。”
“夜祟……出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沙盘上那枚血色标志猛地膨胀，继而轰然炸开.....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从中心迸射而出，沿着整条边境线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像是一张正在合拢的血色巨网。
苏轮凑上前，目光从屏幕扫向林东，眉头拧成一团：
“夜祟出现，那就打啊！你察觉出什么了？”
林东终于回头了，脸色凝重
但真正让在场所有人瞳孔骤缩的，是他眼底深处那抹藏不住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紧迫感。
“我调了主战区靠近夜谷区域三十二个哨站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全部侦测数据。”
林东指尖在操作台上一划，屏幕瞬间切换.....密密麻麻的折线图、热成像、能量波动曲线铺满了整个视野。
“夜祟的活跃频率，比上个月暴涨了整整四倍。而且分布极不规律.....它们不是在乱窜，是在集结。”
他顿了顿：
“而且是白天集结。”
完颜拈花原本靠在墙边，听到这句话猛地直起身：
“夜祟从来只在夜间活动，什么时候白天也能.....”
“三天前。”
林东直接打断他：
“三天前，第七哨站发回一段热成像录像。夜魔异族的移动轨迹……有阵型。而且是正午十二点。”
参谋室骤然安静。
那种安静，比爆炸更震耳。
龚尊站在最后排，缓缓重复了一遍：
“……阵型？正午？”
“对。”
林东调出那段影像。
全息屏幕上，数十个猩红光点沿着峡谷地形呈钳形推进，左右呼应，进退有据。
“这一队夜魔小队……已经偷偷溜出了夜谷。”
“正逢白天换防，第七哨所的巡游小队根本没想到夜魔异族会在日头最烈的时候出现.....等他们接到警报赶过去的时候，那群东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谭行盯着屏幕上那段影像，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光点的移动路径上缓缓滑过，像在用肉眼丈量敌人的战术意图。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心里一沉：
“夜魔族……白天派一支小队溜出夜谷，到底想干什么？”
林东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另一组数据推到屏幕中央。
“三天前.....就在那支小队离开夜谷的同一天的三个小时前.....夜谷区域内，有一只战术终端强行登陆了联邦战网。”
“你们都知道联邦铁律：任务巡狩期间，严禁私自登录战网。但凡违规者，系统自动记录。”
“我翻了数据库里全部登陆记录，可以确认.....那只终端的主人，已经确认阵亡。”
他停顿了一秒：
“而那只终端的查询记录，所有的检索关键词.....”
全息屏幕猛地切出一个大大的搜索框。
框里只有一个名字。
【谭行】
“……”
整间参谋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东转过身，目光与谭行在半空中狠狠对撞。
“夜魔族不可能使用我们的战术手环终端.....光是生物识别和人脸扫描这一关就过不去。”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拔高：
“但是秦怀化可以。”
“他有欺诈权柄，易容幻化对他而言轻而易举.....他想要伪装成那只战术终端的主人，都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林东盯着谭行，一字一句：
“谭狗……秦怀化....他在找你。”
“他在用阵亡士兵的终端，入侵我们的战网，翻你的资料。”
全息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仍在无声蔓延。
像潮水。
像血。
像某张已经铺开的大网，正在一寸一寸收拢。
林东转过脸，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声音沉如坠铁：
“我总感觉.....”
“大战，要开了。”
“这一次……诸神破封，不再是以前那种小打小闹了。”
参谋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谭行站在最前方，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沉默很长。
长到苏轮想开口打破，却被完颜拈花一把按住。
终于，谭行微微侧过脸，只露出了半张被屏幕冷光映亮的轮廓。
他嘴角缓缓牵了一下。
“找我吗？”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就来。”
参谋室的冷光落在他肩上，那枚将星徽章骤然灼亮。
屏幕上的猩红光点仍在扩散。
六道身影立在原地，面朝那片越来越近的血色，沉默如铁。
片刻后，谭行抬起手，指尖在操作台上轻轻一叩。
“咚。”
不重，却让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汇聚过来。
“林东。”
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比之前沉了三分：
“东部战区，交给你了。”
林东没有说话。
他只是迎上谭行的目光，重重点头。
谭行随即转过身，视线从苏轮、龚尊、完颜拈花、辛羿、石玉杰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圣血天使.....”
谭行顿了一下：
“全员前往主战区参谋部，报到。”
“是。”
五道声音几乎叠在一起，短暂，整齐，像是一把刀出鞘时那一声清鸣。
谭行看了他们一眼。
他没再多说，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军靴踏过参谋室的金属地面，苏轮五人齐刷刷地跟了上去，步伐一致，沉默而迅捷。
林东站在原地，目送六道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转向前方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的猩红光点仍在蔓延。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前线交给你了，谭狗。”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划过操作台.....
“东部战区，全体一级战备。”
“重复，全体一级战备。”
屏幕上的战网频道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确认回执，像星光一样骤然铺满整个画面。
而那六道身影，正迎着风，走向整场风暴最中心的那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