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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北疆前夜:诚邀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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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我当时就想,他可是谭行啊......长城上单刀杀邪神、军功章多到能打一副铠甲的人,总不能在星海大学后门咖啡店里当众抽刀砍我吧?

    那我装一下怎么了?这叫生存智慧!”

    周屿和方恪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抽了抽。

    方恪压着声音:

    “你刚才在里头那表情、那语气、那句‘我爸是陆正源’说得中气十足……我真以为你要跟他杠正面了。”

    “杠什么杠!”

    陆承安声音猛地拔高一截,又赶紧压下来,像怕是被人听见:

    “那是血刃谭行!那是真刀真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豪杰!

    我跟他杠?我拿什么杠?拿我爸的名字?万一他来一句‘你爹的功勋跟你有半毛钱关系’,我当场就得跪在那儿给他磕三个响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我要真被他砍了,我爸知道了估计都会说一句‘砍得好’。”

    这话一出口,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夜风从星海大学后门灌了进来,带着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和霓虹碎光,头顶的梧桐叶被风吹的沙沙响。

    陆承安靠着树干缓缓滑下去,直接坐在了地上,连那身白西装沾不沾灰都顾不上了。

    他仰头望着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没头没尾的突然冒出一句:

    “……但咱还是全身而退了啊。老子果然够硬。当着血刃谭行和灵嗅林东的面,吹胡子瞪眼拍桌子......”

    周屿扶额:“……你硬什么了?要不是人家没跟咱计较,咱们三个现在大概率已经躺ICU了。”

    “那也是全身而退!”

    陆承安瞪他一眼,声音里终于找回几分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儿:

    “我们完整走出来了,没缺胳膊没少腿,这叫什么?这叫战略撤退!懂不懂什么叫战略性保全实力?”

    方恪没憋住,差点笑出声。

    陆承安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心跳终于从一百八慢慢降到了一百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们说,他后来没动手,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声音矮了几分:

    “因为禹梦在旁边,给她面子?”

    周屿斟酌着说:“反正他没当场拔刀,已经比我能想到的最好结果还好了。”

    陆承安沉默了几秒,猛地骂了一句:

    “草!我以后再也不去那家咖啡店了!“

    “你确定?禹梦常去那家。“

    “……那我换个时间。“

    “她每天都在。“

    陆承安:“…………“

    他仰头看着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昏黄灯光,表情复杂。

    半晌,他一拍地面腾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挺直腰板,皮鞋嗒嗒敲着石板路转身就走。

    背影挺拔,步伐阔大,从后面看完全是一副“老子根本不在乎”的从容架势。

    走了七八步,忽然回头冲周屿和方恪压低嗓子急吼:

    “走走走,快走!别让他们出来碰上了!压力真的太大了!”

    三个人急匆匆消失在梧桐树影尽头,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一直跑到星海大学后门口的主干道上,陆承安才终于放慢步子。

    路灯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他站在路口等红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夜风灌进白西装的领口,凉意贴着皮肤一寸一寸爬上去,把他浑身上下那点虚张声势的余热都抽走了。

    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

    巷口空空荡荡,梧桐叶还在往下落,榛时咖啡店的暖光从转角处隐约透过来,像一只闭上的眼睛。没有人追出来。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口气悬在喉咙口,怎么也落不下去。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两个画面......

    谭行坐在卡座里脊背笔直、气势凛然;

    林东站在门口半侧过身,目光扫过来时像风里带刃。

    两人那一身军装,板正、利落、从头到脚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西装皱巴巴的,领口歪了,袖口沾了墙灰,裤腿上还有刚才坐在地上时蹭的一片灰痕。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果然,男人还是该穿军装。”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耳根莫名其妙烫了起来,像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无所谓地扯了扯领口,彷佛想把那句不该说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红灯跳绿。

    他迈步跨过斑马线,步伐不自觉地比刚才稳了几分。

    脊背不知什么时候挺直了,肩膀也打开了,少了些虚张声势的混,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原北疆驻防区旧址,如今是北疆军事驻扎区的核心腹地。

    那栋终日面朝十万大山的驻军总部大楼,哪怕夜色已深,依旧灯火通明。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都像一只不眠的眼睛,隔着几百公里荒原与山脊,死死钉在大山的轮廓线上。

    但今晚,这座大楼里亮着的灯,有一半不是为了警戒。

    大楼顶层,原作战指挥中心。

    推开门的那一刻,迎面扑来的不是军事沙盘的冷光,而是一股久违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巨大的全息投影悬在大厅中央......展开的是一座城的骨架。

    街道、管网、桥梁、绿地、商业区、住宅带、交通枢纽……密密麻麻的建筑图纸和土地规划层层叠叠铺满整个空间,线路交错如血管,功能区块涂着不同的颜色,从高空俯瞰,正是一整座正在呼吸的城市轮廓。

    北疆。要重建了。

    会议长桌摆在全息投影的下方,桌面上摊着纸质图纸和规划书,几杯浓茶冒着白气,烟灰缸里掐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桌前坐着五个人。

    主位左手边,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的男人,正拿红笔在地图某处重重画了一个圈。

    王景淮,原北疆市长,这座城在变成军事区之前最后一任父母官。

    他对面坐着一个面孔棱角分明的中年汉子,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内衬,左眉有一道旧疤,是从前北疆警备司的司长典屠。

    他双手抱胸盯着全息投影,眼神赤热而激动。

    典屠旁边,一个中年人,表情严肃,但目光落在规划图上时,眼底的光很沉。

    裘钢,原北疆武道协会会长裘霸天的独子。

    长桌尽头,一个穿黑色便服的中年人正安静地翻着一沓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又把视线收回去。

    于辞,原北疆兵部大总管于信的副手,因于信牺牲,后来编制调整,他靠着自己的军功,继承于信的信念,成为北疆新城重建后,第一任北疆并不大总管。

    五个人,今晚重新坐到了同一张桌子前。

    王景淮画完那个圈,把红笔往桌上一搁,直起腰环顾一圈,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诸位,北疆两年前被打成了一片废墟,后来划为军事区,我们这些人散的散、调的调、留的留。两年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现在上面批了......北疆民用区域重建计划,正式启动。”

    典屠把抱胸的手放下来,探身看了一眼王景淮画圈的位置:

    “你圈的那块地,原来是老城区中心,两年前五相邪神那一仗炸得最狠。底下埋的管线全废了,重建成本......”

    “成本的事我算过了。”

    王景淮打断他,声音很稳:

    “这块地必须优先。北疆的老少爷们要回来,得先有个‘中心’让他们认得。地标立住了,人心才能跟着立住。”

    裘钢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插进指缝停住,咧嘴笑了一下:

    “王叔,您这话说得跟我爸当年一模一样。他说了,武道馆新址必须挨着市中心,远了没人来。”

    王景淮看了他一眼,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你爸现在身体怎么样?”

    “能骂人了。”

    裘钢笑着把笔一收:

    “自从在长城受伤被救回来,恢复得不错。”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于辞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

    “民用区重建,军事区和民用区之间的隔离带怎么划,上面没有明确。

    我的意思是,规划图上留一条缓冲带出来,宽度至少三百米。

    两年前的事情,不能再来第二次。”

    这话一出,桌面上安静了两秒。

    典屠率先点头:“我同意。警备这边的巡线可以跟缓冲带重合,不用额外增加人手。”

    王景淮拿起笔,在投影旁边的一块空白区域虚虚划了一道:

    “三百米缓冲带,两侧各一百五十米绿化加监控廊道,中间留应急通道。于辞,你回头把这部分写入规划书第一版。”

    于辞点头,低头在文件上做了标注。

    裘钢忽然举了举手:

    “那我插一句啊......隔离带归隔离带,但武道馆的选址不能卡在缓冲带外面,武道协会要建在老百姓出门就能走到的地方。你要是把武道馆搁在军事区边上,谁敢来?”

    典屠抬眼看他:“你小子是想把武道馆建在缓冲带里?”

    “三百米呢!中间留五十米给武道协会怎么了?又不碍着巡线!”

    王景淮看着两人拌嘴,没急着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那点弧度是藏不住的。

    两年了。

    这张桌子,这些人,还能因为一条规划线吵起来,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窗外,十万大山依旧沉默地卧在夜色里。

    但楼内的灯火,不再只为盯防而亮。

    它们开始为一座城的归来而亮。

    全息投影上,北疆的骨架正在一点一点重新长出血肉。

    街道像血管一样延伸,绿色的公园区块像肺叶舒展开来,橙色的商业区像心脏跳动在城中央......每一笔规划线划过,都是一根骨头接回原位。

    桌前的五个人,谁也没提“累“这个字。

    茶杯续了一轮又一轮,茶梗泡得发白;

    图纸翻了一页又一页,四角都卷了起来。

    争论、折中、推翻、重来,再争论......夜色漫过窗沿的时候,规划书第一版的初稿终于在一阵七嘴八舌的拉锯中有了眉目。

    于辞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对面头发花白却一脸兴奋的王景淮。

    他顿了一瞬,声音不高,却让整张桌子安静下来:

    “市长。欢迎回来。“

    王景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茶叶在杯中轻轻一晃,水面上的光碎了一下又聚拢。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那口茶,咽得比刚才慢了几分,喉结滚下去的时候,像是咽回去了什么东西。

    北疆的夜还很长。

    但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王景淮忽然搁下茶杯,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远处十万大山的轮廓像一道墨线横在天际尽头。

    那方向......曾经是北疆城的万家灯火。

    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虚空,轻轻叹了口气:

    “后天就是北疆重建大典。“

    声音不大,但桌面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北疆被打烂了,现在重建……“

    王景淮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慢慢没入深水:

    “你们说,还有人会回来参加吗?“

    没有人接话。

    “毕竟……“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语气苦涩:

    “他们都在怪我们。怪我们没有守住北疆。“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屋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裘钢手里转的笔停了。

    于辞翻文件的手悬在半空。

    典屠抱在胸前的双臂慢慢放了下来,左眉那道旧疤在灯光下像一道裂痕。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比窗外的夜色还重。

    半晌,典屠开了口。

    声音不急,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头里:

    “写请柬吧。“

    王景淮转过头看他。

    典屠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他们在怪我们,也得回来看看....看看家乡。“

    “哪怕回来骂我们一顿......也得先踏进北疆的地界才行。人回来了,骂也认了。最怕的是……人都不愿意回来了。“

    这句话落下去,满屋子静得能听见全息投影的低频嗡鸣。

    于辞沉默着打开文件夹,翻到空白页,从胸前口袋抽出一支笔,在抬头处写下四个字:

    “北疆重建。”

    写完,他抬头看向王景淮:

    “我来拟第一版。名字列到天亮也列不完......但宁可列不完,也不能漏掉一个。”

    王景淮看了他两秒,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浓到化不开的夜色。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缓缓抬起来,又缓缓落下去。

    然后他从于辞手里接过那支笔,在“北疆重建”下面补了一行字:

    “诚邀归乡。”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墨迹微微洇开了一小点。

    像一滴雨落在干涸了两年的土地上。

    窗外,十万大山依旧沉默。

    但远处,天边最黑的那条线上,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将亮未亮的灰蓝色。

    北疆的夜,快要过完了。

    全息屏幕上,一则空白的文档打开。

    于辞抬头,目光扫过那片空白页面。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全息投影的低频嗡鸣在头顶盘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请柬名单,我们现在就拟出来。不能漏掉一个人......若有遗漏,各自补充。”

    笔尖落在触控板上,发出第一声清脆的“嗒”。

    随即他在触控板上,写出了第一个名字......

    联邦长城五道战区军务调度处处长,韩平。

    于辞没有停,笔锋游走如刀:

    联合作战指挥部协调处处长,孟长河。

    北部战区通讯枢纽技术总工程师,季卫东。

    联邦作战规划局局长,刘大勇。

    联邦作战规划局审核科科长,梁生。

    于辞越写越快,笔尖在触控板上飞掠如刃。

    每一个名字落下去,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北部战区战备物资调配中心主任,赵四海。

    联邦军备研究院北部分院副院长,周承德。

    原北疆驻军后勤保障部副部长,吴铁山。

    长城五道战区特别行动处处长,高远。

    联邦情报总局情报科科长,沈渡。

    ……

    笔尖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一列火车在深夜里碾过铁轨,每一节车厢都载着一个名字、一段过往、一份还没凉透的情分。

    十几分钟后,当于辞写下最后一个名字,笔尖离开触控板。

    全息屏幕上,三十几个名字整齐排列,蓝底白字,笔划方正,像一队老兵在晨光里列队站定。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个曾经把命押在北疆这片土地上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光电流的蜂鸣。

    没有人开口。

    王景淮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三十几行字。韩平、孟长河、季卫东、刘大勇、梁生、赵四海、周承德、吴铁山、高远、沈渡……

    每一个他都认得,每一个他都曾在一张桌上喝过酒、吵过架、红过脸。

    这些人当年是北疆城最硬的那块铁板,城破了,铁板碎了,碎屑散落四方,变成了一颗颗孤零零的钉子,钉在联邦的各个角落里。

    他看着这些名字,眼眶慢慢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里漏出来的尾音:

    “……这些老兄弟,还会回来吗?”

    没有回答。

    典屠的目光垂下来,落在桌面摊开的图纸上,左眉那道旧疤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裘钢把笔搁下,指腹用力按住笔杆,指尖泛白。

    于辞攥着笔帽的手悬在半空,扣了一半,停住了。

    谁都清楚答案没那么确定。

    离开的人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责任、新的牵绊。北疆在他们记忆里是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碰一下就会疼。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吃掉夜色。

    最黑的那条地平线上,灰蓝色缓慢蔓延,像一盆清水慢慢浸透墨锭的边缘。

    王景淮看着那片光,喉结动了动,抬起手来,隔着全息屏幕虚虚划过那三十几个名字,像在拍每个人的肩膀。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但几人都听出了那强压下的情绪:

    “请柬……发吧。”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

    “发了,他们回不回来,是他们的事。不发,是我们的事。北疆不能连开口请人回来的胆子都没有。”

    这话落下去,满屋子静了几秒。

    然后典屠忽然笑了一声。

    他把军装外套右边的袖子理平整,嘴角咧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种老狗护食般的狠劲儿:

    “这帮老兄弟,回不回来还两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息屏幕上那三十几行名字,又收回来,落在王景淮脸上,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

    “但那帮小子,肯定会回来!”

    话音未落,会议桌上四个人的眼神同时亮了一下。

    是啊。那帮小子。

    典屠说的“那帮小子”,在座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这两年,谭行的名字从战报上弹出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东部战区巡游序列大总管,从长城一路杀出来的铁血悍将。

    林东的调令在战区系统里来回转了四趟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东部战区总参谋长,那个小年轻,如今已经是执掌一方的帅才。

    名震联邦的黄金一代,一大半都是北疆出来的。

    甚至还有两位天王。

    那帮小子,真的给北疆挣脸了。

    挣大发了。

    王景淮端着茶杯的手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退干净,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住。

    “谭行那小子,”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劲儿:

    “当年从长城回来,纳入在北疆巡游序列的时候,才多大?才十七吧?我记得他来报到的第一天,于信跟我说‘来了个刺头’。”

    于辞听到这话,本来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于信是他曾经的上级,也是他的引路人,更是北疆这座城的守护者之一。

    于辞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于总管那时候还说,‘这小子将来要么成事,要么闯祸。’”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了几分:

    “现在看来,两样都占了。”

    裘钢把手里的笔重新转起来,这次转得又快又稳,像是心里那根弦松了:

    “我爸提起谭行就骂,骂完就笑。你们知道他怎么说的?他说......”

    他学着老父亲那沙哑又中气十足的腔调:

    “‘北疆那帮崽子,一个比一个疯,疯得好!不疯的,守不住北疆!’”

    典屠靠在椅背上,军装外套的领口半敞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骄傲:

    “黄金一代,一半都是北疆出来的!可都是我们北疆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朝四面八方荡开。

    王景淮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浅金,十万大山的轮廓被晨光镶了一道窄窄的亮边,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翻身。

    他望着那片光,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带着清晨才有的清冽:

    “虫灾来袭,无相邪神来袭,北疆城破的时候,我以为这座城要死了。

    两年了,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天花板想......北疆还有没有可能活过来。”

    他转过身,目光从典屠、裘钢、于辞脸上一一掠过。

    “现在我信了。”

    “一座城能不能活,不看它的墙倒了还是没倒。看它的孩子还认不认它。”

    “那些孩子......他们还在,北疆就倒不了。”

    典屠没接话。他端起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得又重又响,像是用这口凉茶把什么滚烫的东西硬生生压进了肚子里。

    裘钢那张终日严肃的脸,终于漫上了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北疆重建大典,还少一个扛旗的。”

    王景淮闻言,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两年积压的东西一朝释放的痛快,震得全息屏幕上的投影都微微晃了一下。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缝间漏出来的眼角微微泛红,但嘴角咧开的弧度却大得藏不住:

    “拟名单,发请柬!”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几张已经熬出黑眼圈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父亲般的感慨:

    “现在这帮小子,都是大人物了,不是以前我们随叫随到的小孩子了。”

    众人闻言皆笑。

    那笑声里没有一点酸味,纯粹是骄傲......像看着自家地里长出来的苗,一株一株都蹿成了参天大树,看得人眼角发酸,心里发烫。

    于辞重新拿起触控笔,指腹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郑重的握法。

    然后他低头,笔尖落在全新的空白文档上。

    这一次,笔锋落下去的姿态和方才写那三十几个老兄弟时截然不同......方才那笔是沉、是重、是铁锈味,每一笔都带着岁月的沉淀;

    现在这笔是快、是稳、是滚烫的,像一柄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第一个名字跳上屏幕:

    东部战区巡游序列大总管,谭行。

    于辞没有停。

    东部战区总参谋长,林东。

    于辞笔尖继续往下走,快得像战场上挥刀:

    山岳巨灵称号小队队长,谷厉轩。

    炽热烈阳称号小队队长,马乙雄。

    寒锋裁决称号小队队长,慕容玄。

    熔岩巨人称号小队队长,蒋门神。

    九霄雷影称号小队队长,张玄真。

    钢铁之拳称号小队队长,雷涛。

    烈羽战隼称号小队队长,姬旭。

    玄铁重锋称号小队队长,邓威。

    撼地狂牛称号小队队长,裘霸。

    裘钢看着屏幕上的“裘霸”两个字,目光里多了一层骄傲,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那是他的儿子,那是他裘家的种!是他裘钢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于辞继续写着,笔尖如飞:

    龙火之炎称号小队队长,雷炎坤。

    林海巨猿称号小队队长,袁钧。

    火麒麟称号小队队长,狄飞。

    血色战旗称号小队队长,卓婉青。

    剑狩称号小队队长,卓胜。

    漆黑夜叉称号小队队长,荆夜。

    破海怒蛟称号小队队长,方岳。

    最后一个名字落定。

    于辞的笔尖离开触控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全息屏幕上,两页名单并排挂着。

    左边一页是三十几个老兄弟,蓝底白字,沉稳如山,每一行都是岁月的注脚。

    右边一页是十八个年轻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北疆的以后和将来,笔画方正,锋芒锐利,像一队年轻的狼立在晨光里。

    王景淮站在两张全息屏幕中间,左边是根,右边是枝叶。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喉结滚了一下,出口的声音低而沉,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你们说,北疆到底守没守住?”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写在那两页名单里了。

    就在此刻,典屠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你们果然忘了”的得意:

    “你们是不是还忘记了两个?”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典屠。王景淮微微皱眉,呢喃说道:

    “你说的是……”

    “没错!”

    典屠大步走到于辞身前,从他手中拿过电子笔,在屏幕最顶端,在所有名字之上,一笔一划,写得又稳又重:

    “玄坛天王,朱麟。”

    笔尖没有停顿,紧接着第二行:

    “镇冥天王,叶开。”

    随着这两个名字落地,众人一片沉寂。

    全息屏幕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那瞬间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震撼,是骄傲,是敬畏,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近乎哽咽的情绪。

    王景淮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合适吗?两位都是天王,一位镇守南域,一位镇守冥海,而且镇冥天王读的高中是铁龙市的蓝天高中……这……”

    典屠闻言,笑得更开了。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镇冥天王,他的户籍一直可都是我们北疆的!不光是他,就连烈阳天王的遗孤,以前也早已录入我们北疆户籍。”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眼睛:

    “至于玄坛天王......一直都是我北疆土生土长的孩子,是我们北疆这片土地养出来的孩子!”

    典屠把电子笔往桌上一放,声音拔高了三分:

    “发请柬,一定要发给他们!那怕他们不来,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这帮老东西,希望他们回来,北疆也希望他们回来!”

    众人闻言,皆是重重点头。

    裘钢第一个开口:“发!必须发!”

    于辞没有说话,但已经把这两个名字郑重地录入了名单。

    王景淮看着那两行字,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

    他转过身,面朝窗外那片已经亮透的天光,声音里带着激动和哽咽:

    “发!请柬内容落款,就写......诚邀回乡!”

    窗外,天光大亮。

    十万大山的每一道褶皱都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草木从山脚一路绿到山脊,像一张被重新铺展开来的毯子。

    晨光沿着山脊线铺开,一寸一寸爬上大楼的窗棂,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大山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总部大楼的窗缝,吹得桌面上摊开的图纸边角微微掀起。

    那风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木正在生长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但让人觉得“好像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了”的味道。

    于辞合上文件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忽然说了一句:

    “天亮了。”

    王景淮点了点头,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但他咽下去的时候,胸腔里烧着一团火。

    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利落,像一声号令:

    “发请柬。”

    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晨钟一样响:

    “告诉他们......也该回家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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