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未知。
但此刻,这两道背影,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都狂。
.....
同一时刻。
联邦境内,一千三百八十六座城。
每一座城的中央广场、每一条街道的告示墙、每一个新闻播报台、每一个传媒端口....
同时在强制推送同一条信息。
那是联邦最高指挥部,在向所有人,发出同一个声音。
【紧急征兵令】
【北部战区长城防线,将发起千年以来对异域最大规模的反攻!】
【现紧急征召:所有退役军官、所有预备役人员、所有年满十八周岁公民——】
【若有胆敢赴死者,即刻前往最近征兵点报到!】
【此一战,不为守土!】
【此一战,为——反攻异域!为——数百年来人族第一刀!】
【联邦需要你!长城需要你!】
【为了联邦,魂归长城!】
广场上,行人如潮水般停滞。
所有人抬头,盯着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盯着那行血红的字,盯着那个炸裂在暮色里的消息——
三秒死寂。
然后——
轰!
人群炸了。
不是恐慌,不是混乱。
是吼声。
是一个中年男人第一个吼出来:
“我操你妈的!反攻异域?!老子等了二十年!”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工装,他眼眶通红,扭头就往最近的征兵点跑,跑得鞋都甩飞了一只,赤着脚踩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
“老子退役十五年!还能杀!还能杀!”
他身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有人扔下菜篮子,有人甩开老婆的手,有人把怀里抱着的孩子往旁边亲人怀里一塞,低头亲了一口,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征兵点。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人群里,盯着那行字,浑浊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他嘴唇哆嗦着,忽然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挺直了佝偻了几十年的脊梁:
“我七十三了……”
旁边有人拉住他:“大爷,您这年纪——”
老人一巴掌甩开那人的手,吼得青筋暴起,吼得眼泪横飞:
“老子七十三了!可老子打过仗!老子杀过异兽!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从长城捡回来的!”
他踉跄着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还回去!还回去!”
岭南道,安阳市。
一间装修不算豪华但是温馨的房子里,饭菜刚上桌。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边,筷子刚拿起来。
电视里,征兵令强制弹出,血红的字在屏幕上跳动。
他愣住了。
对面,妻子端着碗,也愣住了。
三秒。
他放下筷子。
妻子没抬头,只是声音干涩地问:
“要去?”
“嗯。”
“非去不可?”
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指了指电视里那行字——“反攻异域,数百年第一刀”。
“就冲这一句。”
妻子没说话。
她只是放下碗,站起身,走进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旧包袱——那是男人退役时带回来的行军包,洗得发白,在柜子最深处压了八年。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换洗衣服在里头。你那双作战靴我每年都上油,在鞋柜最下面。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你当年的退伍证书,我也给你塞进去了。万一……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
男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很紧。
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等我回来。”
妻子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男人松开她,拎起包袱,大步走向门口。
身后,妻子的声音追上来:
“你要是敢死了....”
他回头。
妻子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眼泪糊了满脸,却咬着牙,一字一句:
“我就改嫁,让别人搂你婆娘,打你娃!!”
男人愣了一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行。”
“等着我。”
门关上。
楼道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妻子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很久,然后笑着哭了出来,但满脸自豪!
.....
天启市,征兵点。
队伍已经从屋里排到了街上,从街这头排到了街那头,拐了个弯,还望不到头。
有头发花白的老兵,站得笔直,像一杆杆标枪。
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攥着拳头,眼睛亮得吓人。
有女人,有男人,有穿着工装的,有的穿着武道服。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一个少年站在队伍里,十七八岁的样子,嘴唇上的绒毛还没长齐。
他攥着一份揉皱了的征兵传单,手在抖。
前面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崽子,多大?”
“十……十八。刚满。”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刀光剑影,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有志气!有种!”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
“叔,你……你打过仗?”
中年男人没答话,只是撩起袖子——手臂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以前第五集团军的,上过长城。我小队十七个弟兄,回来四个,我命好,混到了退役!”
少年愣住了。
中年男人放下袖子,转过头,看向前方。
“这么多年过去了,家里小崽子也大了,老爹老娘老婆也照顾好了,这一仗,老子得去见见我那些老兄弟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顺便,在替他们多宰几个。”
少年盯着他的背影,攥着传单的手,忽然不抖了。
“叔!”
“嗯?”
“武运昌隆!”
“嗯!武运昌隆!”
.....
联邦最高指挥部。
巨大的作战室里,无数屏幕同时亮起。
每一块屏幕上,都是同一个画面——
征兵点,人山人海。
中洲道,北原道,关北道,陇右道,岭南道....
一千三百八十六座城,一千三百八十六个征兵点,每一个点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吼着填表。
有人在排队等着体检。
有人刚填完表,扭头就往装备发放点跑,跑得比谁都快。
作战室里,那些肩扛将星的参谋们盯着屏幕,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默。
只有眼眶泛红。
良久,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参谋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
“数百年了……”
旁边的人没接话。
老参谋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沉:
“数百年了,咱们联邦,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场面?”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从来没有。
数百年来,人族守城,守关,守防线。
死守。
退无可退地守。
可这一次——
不是守。
是攻。
是把刀捅进异域的心脏。
屏幕里,那些排着队的人,那些吼着“我要参军”的人,无论是谁....
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守土。
他们是为了——反攻。
【联邦最高指挥部·战时通报】
【征兵情况实时汇总】
【截至目前,全国累计征兵报名人数:八千六百四十七万三千二百一十一人】
【已通过初步筛选:三千九百五十二万零八百四十三人】
【仍在持续增长中……】
【致全体战斗人员——】
【你们身后,是万里长城。】
【你们身后,是一千三百八十六座城。】
【你们身后,是八千六百万人,正在涌向征兵点。】
【此一战——】
【不胜,无归!】
屏幕上,那行血红的字,跳动着。
像一颗心脏。
像千年来,人族第一次,真正跳动起来的心脏。
....
北原道,铁铉市,武道协会。
会长办公室的门半敞着,暮色从窗外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铁横坐在办公桌后,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盯着面前站得笔直的少女。
他看了很久。
久到乐妙筠开始不自在,久到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文件。
然后铁横叹了口气,把烟往桌上一撂:
“妙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乐妙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知道。”
“知道个屁!”
铁横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战地记者?!
那是去前线的!不是去采访,是去玩命!
长城那边每天死多少人你知道吗?
王卫营的阵亡名单三天换一茬,集团军更是血肉磨坊,你一个连巡游考核都没过的丫头片子,去了能干吗?给他们收尸吗?!”
这话够狠。
换个人,能被骂哭。
可乐妙筠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他。
那眼神,不躲不闪,也不委屈。
就那么盯着。
铁横被盯得心里发毛,但眼神却越发凌厉。
“会长。”
乐妙筠开口:
“谭行他们去长城了。”
“就连荆夜、狄飞、卓婉清、裘霸——他们也都去了。”
“整个北疆出来的,我们这一代.....能打的,能拼的,能拿刀的,全都去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的最后一缕光。
“可我呢?”
“我武道天资不行,考不过巡游考核,拿不动刀,杀不了敌。”
“我只能干看着。”
铁横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你就——”
“所以我申请了战地记者。”
乐妙筠打断他,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石头:
“我拿不动刀,但我拿得动笔。”
“他们杀敌,我记。”
“他们流血,我写。”
“他们要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们要是真死在长城了,我就把他们做过的事,一字一句写下来。”
“让联邦所有人都知道,北疆出来的人,是什么样的。”
铁横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姑娘,盯着她攥紧的拳头,盯着她泛红的眼眶,盯着她眼睛里那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口令声——那是铁铉市的征兵点,队伍排到了三条街外,人声鼎沸,彻夜不停。
良久。
铁横缓缓靠回椅背。
他伸手,把桌上那根没点燃的烟拿起来,叼在嘴里,没点。
含含糊糊地说:
“北疆被拆分了。”
“嗯。”
“北疆没了,北疆集团军也并入其他市区了。”
“嗯。”
“以后整个联邦,还有几个人记得北疆?”
乐妙筠抬起头,看着窗外。
暮色里,远处征兵点的灯火亮得刺眼,人声如潮。
她轻声说:
“会长,北疆是没了。”
“可北疆人还在。”
“谭行在,蒋门神在,慕容玄在,荆夜在,狄飞在,卓婉清在,裘霸在....”
她转过头,盯着铁横,一字一句:
“我也在。”
“只要我们在,北疆就在。”
铁横叼着烟,盯着她。
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泛红。
“行。”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乐妙筠面前,伸手——
在她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行啊,小丫头片子,学会拿话堵我了。”
乐妙筠没躲,就那么站着,眼眶也红了。
铁横收回手,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她手里:
“战地记者申请,我批了。”
“但你给我记着——”
他盯着乐妙筠的眼睛,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像砸钉子:
“你去了前线,不是去送死的。”
“你是去看着他们的。”
“看着他们杀敌,看着他们活着回来。”
“万一哪天有人倒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你得把他的事,完完整整记下来。”
“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小子——是怎么死的。”
“让所有人都记住,北疆出来的人——是什么样。”
乐妙筠攥紧手里的文件,指节发白。
她用力点头。
“嗯。”
铁横看着她,忽然又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滚吧。”
“明天一早的飞梭,别误了点。”
乐妙筠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没回头。
“会长。”
“嗯?”
“烟,少抽点。”
铁横一愣。
乐妙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笑意,带着哽咽,带着复杂的情绪:
“谢谢您,这么长时间的照顾!”
门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铁横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叼了半天、被口水浸软了烟嘴的烟。
掏出打火机。
啪。
火苗窜起来,点燃烟头。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着辛辣的灼烫感。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暮色里,远处征兵点的灯火连成一片,把半边天照得通亮。
人声如潮。
吼声震天。
他站在窗前,吐出一口烟,盯着那片灯火。
良久。
又看回手上的烟,呢喃开口:
“抽完这根,以后不抽了。”
烟雾散在风里。
他眼眶红着,嘴角却翘着。
第二天一早。
铁铉市飞梭起降点。
乐妙筠背着包,站在登机口前。
身后,是铁铉市的晨光。
身前,是通往长城的飞梭。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城市,正在晨光里苏醒,可惜却不是生她养她的北疆!
街道上,征兵点的队伍还在排着。
那些人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登机。
飞梭腾空而起的那一刻,舷窗外,铁铉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谭行在那里。
门神在那里。
慕容玄在那里。
卓神在那里。
马乙雄在那里。
谷厉轩在那里。
张玄真在那里。
雷涛在那里。
姬旭在那里。
邓威在那里。
雷炎坤在那里。
袁钧在那里。
荆夜、狄飞、卓婉清、裘霸,也都在那里。
长城,也在那里。
她攥紧了手里的记者证,盯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
轻声说:
“祝诸君武运昌隆。”
....
谁也不曾想到......
若干年后。
联邦五道,每一座城的书店里,每一所学校的图书馆里,每一个家庭的书架上——
都摆着同一本书。
《长城豪杰录》。
著者:乐妙筠。
这本书,记录了那一战前后,无数走上长城的名字。
有少年成名的天才,提刀上阵,横刀立马。
有默默无名的战士,至死没人记住他的脸,只记住他扑向邪神眷属时喊的那句“操你妈”。
书里有他们的出身,有他们的战绩,有他们说过的话,有他们做过的事。
有活下来的。
也有没活下来的。
这本书,成了联邦所有少年人手必备的读物。
孩子们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们读谭行,读叶开,读苏轮,读林东......读那些赫赫有名的英雄!
读那些刻在英烈碑、功勋碑上,永远不会风化的名字!
读着读着,眼眶就红了。
读着读着,拳头就攥紧了。
读着读着,就暗暗发誓——
将来,我也要像他们那样。
将来,我的名字,也要写进这本书里。
可没有人知道。
这本书的作者,乐妙筠。
那个把所有人的事迹一字一句记下来的人。
那个让整个联邦都记住那些名字的人。
她却再也没有翻开过这本书。
一次也没有。
她的书房里。
那本《长城豪杰录》安静地躺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书脊已经微微泛旧,封面却一尘不染——有人经常擦拭,却从不翻开。
乐妙筠每次走进书房,都会看它一眼。
然后移开目光。
她记得每一个名字。
记得他们说话时的样子,记得他们笑起来的模样,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转身离开的背影。
记得谭行走之前回头看她那一眼,嘴角叼着烟,什么也没说。
记得林东咧嘴笑得像个二愣子,说“乐姐,给我写好点,多写点装逼内容,高大上一点,我等着出名!”。
记得那个她高中时就偷偷喜欢的男人——蒋门神,站在烽火台上,背对夕阳,像一尊永远不会倒的雕像。
记得……
记得太多。
她不需要翻书。
那些名字,早就刻在她脑海里。
夜深人静时,会自己跳出来,一个接一个,从她眼前走过。
走得很慢。
像是怕她看不清。
尤其是——北疆篇。
那一篇,她写了很久..很久。
不是写不出来。
是每一次落笔,泪都比墨先到。
纸页上的泪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每一次写,手都在抖。
每一次写,心如刀绞。
那些人,她见过。
那些人,她送过。
写完的章节最后一个字的那一夜。
窗外,月色清冷。
案上,稿纸堆叠。
她提起笔,手腕悬在半空,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落笔.....
浪子....脚下无归程,玄瞳....眼中俱冰霜。
铁拳....砸碎虚空门,血刀....劈开生死墙。
门神....镇守天地界,天师....雷霆锁邪光。
重炮....轰鸣破暗夜,火王....烈焰焚八荒。
兽王....咆哮群山应,牛魔....踏地震四方。
鬼匕....无形刺神骨,剑王....剑气贯天罡。
剑女....剑舞凝霜华,霸枪....烈雷震天苍。
炎雷...怒震九重海 ,风刀....无情斩无常。
戟霸....横扫千军势,烈阳....高照驱邪瘴。
也有玄翼空中落,纷飞血雨断人肠。
一个名字,一段过往。
一行墨迹,一世峥嵘。
写着写着....
笔,忽然顿住了。
一滴泪,砸在纸上,洇开成一朵泪花。
痕迹蔓延,模糊了那些曾经滚烫的字眼。
也模糊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北疆。
她颤抖着,写下最后几行:
“那一代的北疆....”
“天骄辈出,横压五道,势如烈焰骄阳!”
“也还是那一代北疆....”
“天骄凋零,宛若晨露,终成朝霜……”
“俱往矣……”
笔落。
泪亦落。
后来。
一本《长城豪雄录》,传遍联邦五道大地。
那些响彻长城的名字,刻进了无数人的骨血。
那些荡气回肠的故事,被千万人传诵。
无数少年郎因之热血沸腾,在这些名字里,找到了披甲赴死、守护家国的路。
而乐妙筠。
那个执笔写下所有荣光与悲歌的人。
只是将书轻轻搁在书架上。
从此,再也没有翻开过。
只因——太痛了。
后来的后来,有人问她:
“乐老师,您写了那么多英雄,您觉得自己算不算英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
她摇摇头。
“我只是个记事的。”
“可您让那么多人记住了他们。”
“那就够了。”
她说。
“记住他们,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活着的,不用当英雄。”
“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才配叫英雄。
活着的人,不过是替他们,看着这太平人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