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却让他再次汗如雨下,喘息如牛。
但他坐起来了。
靠自己的力量。
秦怀化靠在沙发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柔和的吸顶灯,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渐渐变大,变得嘶哑,甚至有些难听。
笑着笑着,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在乎。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胸腔里那颗虽然虚弱、却依旧按照自己意志跳动的心脏,喃喃自语:
“谭行……”
“下次见面……”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重新站起来。”
“然后,堂堂正正地……再跟你打一场。”
“输了,我认。”
“赢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苍白却异常干净的笑容:
“我就请你喝酒。”
公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暗红邪气,终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侵蚀与挣扎,从未发生。
但沙发旁,那个凭借自己意志挣脱深渊、此刻正望着自己双手露出复杂笑容的青年,却无声地证明着——
有些骄傲,连邪神,也无法玷污。
.....
而这场席卷北疆的风暴中心,那个少年所在的战场……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旧工业区地下,空洞内。
谭虎睁开漆黑双眼的瞬间,谭行浑身剧震。
“虎子……”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喊“哥”,眼神凶得像老虎的弟弟,此刻瞳孔里只剩下冰冷的墨色,倒映着他自己扭曲的脸。
“哥……”
容器里的谭虎缓缓转过头,脖子发出生涩的“咔咔”轻响。
他咧开嘴,嘴角扯出一个僵硬到诡异的弧度,完全不属于谭虎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
声音嘶哑重叠,像是两个人在同时开口,其中一个属于虎子,另一个……冰冷粘腻。
“我们一起……皈依真理……好不好?”
“覃玄法——我操你妈!!!”
所有的理智瞬间被滔天怒火烧穿!
谭行双目赤红,罡气轰然炸开,手中血浮屠发出嗜血的嗡鸣!
他像一头彻底疯狂的凶兽,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禁锢着弟弟的透明容器!
刀锋破空,带着必杀的决绝!
然而.....
“定。”
站在容器前的白衣少年,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
谭行前冲的身形,就那样突兀地、彻底地僵在了半空中!
不是被绳索捆缚,也不是被巨力压制,而是他周身三米内的“空间”本身,仿佛被抽走了“运动”这个概念!
他连眼球都无法转动,思维都几乎凝滞,只能眼睁睁看着容器里的弟弟,和自己斩不出去的刀。
“空间……异能?!”
于信瞳孔骤缩,心头寒意骤升!
能如此轻描淡写操控空间,这少年……究竟是那号人物?!
“别急嘛。”
白衣少年歪着头,笑容纯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眼神却冰冷戏谑:
“好戏……才刚要开场呢。”
他转向容器,声音轻柔如哄睡:
“去吧,杀了他。用你至亲的血……为吾主的降临,点亮最后的路标。”
谭虎漆黑的眼瞳深处,剧烈地挣扎了一下,那属于人类的痛苦和茫然一闪而逝。
但下一秒,更浓稠的墨色涌上,将其彻底吞噬。
“咔嚓!”
他抬手按在容器内壁,坚硬的灵能玻璃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外面涌动的暗红真血如活物般钻入,缠绕上他的手臂,飞速凝结成一柄扭曲狰狞、不断滴落粘稠红液的骨刃。
谭虎一步踏出容器。
落地。
他看向被凝固在半空的谭行,漆黑瞳孔中倒映着兄长狰狞痛苦的脸。
骨刃抬起。
对准谭行的心脏。
“虎子……”
谭行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盯着弟弟那双陌生的眼睛:
“醒醒……看着我……我是……你哥啊……”
骨刃,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谭虎漆黑的瞳孔深处,那点如风中残烛般的情感火星,猛地摇曳了一下!
“哼。”
覃玄法脸色一沉,手中法印骤然一变,厉声喝道:
“吾主意志,岂容蝼蚁挣扎?!”
“轰——!!!”
谭虎体表所有黑色纹路同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邪异黑光!那丝刚刚燃起的人性火星,如同被巨轮碾过的火苗,瞬间熄灭,再无痕迹!
骨刃再无丝毫犹豫,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直刺谭行心口!速度快到极致,狠绝到极致!
“不——!!!”
谭行目眦欲裂,灵魂都在咆哮,身体却动弹不得!
但就在刃尖即将触及胸膛的刹那——
“铛——!!!”
一柄燃烧着炽烈金色罡气的战刀,凭空出现在骨刃之前,悍然架住了这必杀一击!
火星与邪能黑气疯狂对撞、湮灭,发出刺耳的“嗤嗤”声!
于信!
这位三星将官不知何时,竟已挣脱了那诡异的空间禁锢!
他面色沉凝如铁,持刀的右臂肌肉贲张,金色罡气如同实质的火焰在他周身升腾,将周遭粘稠的邪能都逼退三分!
“谭行!清醒点!”
于信暴喝:
“他现在不是你弟弟!是邪神容器!你想死,可以!但别死得这么窝囊!你的刀呢?!给老子起来——杀敌!!!”
最后一句怒吼,如同当头棒喝,又像一记猛锤砸碎了谭行脑中的混沌!
他浑身剧震,眼中茫然痛苦瞬间被血色杀意取代!
“啊——!!!”
咆哮声中,谭行周身罡气彻底狂暴!竟硬生生挣开了一丝空间禁锢。
右手,握住了血浮屠的刀柄。
眼神,从痛苦茫然,彻底化为血色深渊。
“覃玄法——!”
他根本不管近在咫尺、被于信架住的谭虎,身体借助那一丝缝隙猛地扭转,血浮屠拖曳着滔天的归墟刀罡,反手就是一记毫无花哨、只求毙敌的横斩,直劈后方主持仪式的覃玄法!
“找死。”
覃玄法眼神一冷,袖中飞出一面血色小旗,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三米巨幡,幡面无数怨魂嘶吼,挡在刀锋之前!
“铛——!!!”
刀罡与魂幡狠狠碰撞!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轰然炸开,将地面碎石尘土尽数掀起!
几乎在同一刹那——
“雷法·天劫!”
张玄真道髻散乱,嘴角溢血,眼中却尽是决绝!
他咬破舌尖,一口灼热的精血混合着本命真气,狠狠喷在手中那柄古朴的桃木雷剑之上!剑身镌刻的紫色符箓轰的一声燃起刺目雷火!
雷剑脱手,化作一道水缸粗细、贯穿虚空的紫色雷霆巨蟒!
所过之处,空气电离,发出噼啪爆响,以摧枯拉朽之势,直劈那诡异莫测的白衣少年!
这是龙虎山秘传,以损耗根基为代价的搏命雷法!
“嘻嘻,有意思。”
白衣少年不闪不避,甚至带着孩童般的好奇,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这道毁灭雷霆。
“轰——!!!”
紫色雷蟒结结实实轰在他身上!
刺目的雷光瞬间将其吞没,恐怖的雷霆能量炸开,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地下空洞!
然而,雷光散去。
原地空空如也。
“可惜,速度太慢啦。”
轻佻带笑的声音,鬼魅般在张玄真身后响起。
张玄真浑身汗毛倒竖,根本来不及回头,只觉后心一凉——一只白的手掌,已轻轻贴在了他的道袍之上。
没有狂暴的能量爆发。
只有一股阴柔、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暗红邪力,透体而入!
“噗——!”
张玄真如遭重击,一口鲜血狂喷,身形如破布袋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之上!
“牛鼻子!!”
慕容玄目眦欲裂,玄瞳全力爆发,双瞳瞬间化为冰蓝之色!
以其为中心,极寒领域猛然扩散,空气中凝结出无数冰晶雪花,如同冰雪风暴,朝着白衣少年席卷而去!
他要冰封那片空间,限制那鬼魅般的速度!
“叮!”
少年只是随意地抬起一根食指,指尖一点暗红光芒微闪。
那足以冻结钢铁的凛冽寒气,在触及他指尖的瞬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竟发出金玉交击般的轻响,随即纷纷崩碎、消融!
“蝼蚁。”
少年撇撇嘴,似乎觉得无趣,反手隔空一掌拍出。
“嘭!”
慕容玄闷哼一声,护体玄冰寸寸碎裂,身躯倒飞而出,人在半空已是鲜血喷洒。
白衣少年目光饶有兴致地转向正与覃玄法魂幡僵持的谭行,以及独面谭虎(容器)的于信:
“也就你们两个,还能让我稍微提起点兴趣。”
“恶兆,猿老,别看了,动手吧。早点完事,地面好像也挺热闹,我想上去逛逛。”
话音落。
那一直沉默的佝偻身影“猿老”,缓缓抬起头。
斗篷下,露出一张布满褶皱、如同风干树皮的脸,以及一双……完全被眼白占据、没有瞳孔的诡异眼睛。
他举起白骨法杖,轻轻顿地。
“咚。”
无声的波纹扩散。
整个地下空洞的地面,忽然开始蠕动。
一具具苍白骷髅,破土而出!
它们手持骨刃,眼窝中跳动着暗红鬼火,沉默列阵,至少三百具!
而中间那道身影——“恶兆”,终于动了。
他缓缓上前一步。
仅仅一步。
整个空洞内的光线,仿佛都被他吸走,瞬间暗淡三分!
一股令人窒息、仿佛直面深渊的恐怖威压,如山崩海啸般碾压向于信众人!
外罡巅峰。
而且绝非普通的外罡巅峰!
那是半只脚已经触及“武道真丹”的领域门槛,气息中开始沾染上一丝规则力量的……极致巅峰!
于信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身后,谭行、慕容玄、谷厉轩、雷炎坤、方岳……所有人,脸色都凝重到极点。
前有被彻底侵蚀、手持骨刃的谭虎(容器)。
侧有操控魂幡、主持仪式的覃玄法。
后有三大强敌:掌控空间的诡异白衣少年,召唤骷髅军团的猿老,以及这位仅仅是威压就让人窒息的“恶兆”。
地下还有数百沉默的骷髅军团。
地面上,陈北斗等人正陷入苦战,根本无力支援。
绝境。
十死无生的绝境。
于信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压不住胸膛里翻腾的战意。
他抬手,郑重地将肩上那象征北疆兵部最高权柄的三星将官徽章取下,仔细放入怀中贴身口袋。
然后,他抬眼,看向覃玄法,看向恶兆,看向那白衣少年和猿老。
嘴角,那抹弧度逐渐扩大,最终化作一个近乎狂狷的、带着铁锈与血气的笑容。
没有悲壮,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沸腾的、终于能抛开所有枷锁的……痛快!
“很多年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奇特的共振,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甚至压过了邪能低语与骷髅摩擦的细响:
“坐在那个位置上,算计得失,权衡利弊,看着兄弟们流血,自己却要稳住后方……老子这双手,都快忘了握住刀、只想着砍人的滋味了!”
他手中那柄金色战刀“山河”,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意,开始发出低沉的、如同龙吟般的嗡鸣!
刀身之上,那些原本略显黯淡的山河社稷纹路,逐一亮起,光芒越来越盛!
一股厚重、磅礴、苍凉、仿佛承载着万里疆土与亿兆黎民希冀的恐怖气势,自于信挺直的脊梁中,缓缓苏醒!
于信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用左手最后一次正了正自己肩头的三星将星肩章。
然后,他右手单手握住了那柄光芒万丈、重若山岳的“山河”战刀。
“老子这辈子,”
他抬起眼神平静地扫过恶兆、白衣少年、猿老,最终定格在最深不可测的覃玄法身上,嘴角那抹笑变得异常冰冷刺骨:
“最讨厌的,就是算计来算计去畜生!”
“更讨厌的,是有些杂碎,以为躲在阴沟里,搞些见不得光的仪式,弄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就能翻了天。”
他向前踏出一步。
“咚!”
脚步落下的地方,坚硬的岩层不是龟裂,而是直接湮灭出一个清晰的脚印凹坑,边缘光滑如镜!
“北疆兵部,三星将官。”
“北原道狂戟世家,第九代持戟者。”
“于信。”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因他气势而心神激荡、重新燃起战火的年轻人们——谭行、慕容玄、谷厉轩……
目光最后,似乎穿过了厚重的地层,望向了地面上正在血战的陈北斗,望向了这座城市无数亮着灯火或陷入黑暗的窗口。
那一眼,很短。
却仿佛包含了太多东西。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面前的敌人,眼中的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封的杀意,和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决绝!
“老子这条命,可以不要。”
他咧开嘴,白牙森然:
“北疆兵部大总管的职责,老子今天就算用命,也得给它画个句号!”
“你们……”
他缓缓举起了那柄光芒炽烈到无法直视的“山河”刀,刀尖遥遥指向四大强敌以及他们身后那涌动的邪潮。
空着的左手,悄然结了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按在了自己心口膻中穴位置。
那里,隐隐有狂暴到极点的能量波动开始聚集、压缩,仿佛在酝酿一颗即将爆发的星辰!
一股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毁灭气息,开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攻击的前兆,那是……本源燃烧,神魂为柴,要与敌共赴黄泉的绝死之志!
“一个都他妈别想活!”
声音炸开,如九天雷落,震得整个地下空洞簌簌发抖!
“老子送你们……”
于信周身衣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金色的罡气混合着某种源自血脉与神魂的赤红狂焰,冲天而起!
他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尊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柄即将折断却誓要斩尽身前一切的天刀!
“上路!!!”
玉石俱焚,就在此刻!
.....
地面,C7工厂外。
陈北斗一掌蕴含北斗罡气,将状若疯魔的赵铁山震得倒飞十数米,自己胸口也是一阵气血翻腾,白须之上沾染着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迹。他环顾四周,心直往下沉。
带来的三百内罡境协会精锐,已倒下近百!剩余人人带伤,罡气消耗剧烈,阵型在无数被侵蚀者狂潮般的冲击下,已显散乱。
而对面,上千被侵蚀者虽然也倒下了大半,可剩下的……尤其是那些原本就是武者的“熟人”,在吞噬了同伴逸散的邪力后,气息反而越发狂暴强横!
暗红罡气连成一片,如同翻涌的血海,不断冲击着武道协会摇摇欲坠的防线。
“会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李沉舟青铜巨鼎虚影已显黯淡,声音急促:
“他们在养蛊!杀得越多,活着的吸收邪力越快!必须一击尽灭,否则我等必被耗死于此!”
陈北斗咬牙。
他何尝不知?
这些被无相之力侵蚀者,体内的邪能如同拥有集体意识的活物,可以彼此传递、融合、壮大!这根本是个恶性的死循环!
除非……
一口气,全部杀光!
但以现在剩余的战力,根本做不到!
“难道……真要动用那招……”
陈北斗眼中闪过挣扎。
可那招是搏命的禁术,一旦施展,在场所有武者,包括他自己,轻则修为倒退,根基受损,重则当场力竭而亡,化作协会英灵碑上又一个冰冷的名字。
可若不用——
就在他眼中挣扎之色最浓时
“轰——!!!”
就在这时,工厂深处,地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紧接着,整片大地开始震颤!
工厂那栋六层烂尾楼,表面混凝土纷纷剥落,露出内部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蠕动的暗红纹路!
“哈哈哈!成了!要成了!”
被震退的赵铁山挣扎爬起,不顾嘴角溢出的黑血,指着那异化的工厂大楼,发出癫狂至极的嘶笑:
“陈北斗!你看到了吗?!真理之门正在打开!吾主即将降临!你们完了!北疆完了!所有人都要沐浴在真理之……呃?!”
他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一截锈迹斑斑、却流转着某种古朴沉重韵味的铁尺尖,从他前胸心脏位置,毫无征兆地透了出来。
赵铁山脸上狂喜的表情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截穿透自己、滴落着暗红血液的尺尖,眼神从狂热迅速转为茫然。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艰难地、一寸寸扭动脖颈,看向身后。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环卫工制服、微微佝偻着背的老人,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站在他身后。
老人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一手提着个脏兮兮的破麻袋,另一只手,正稳稳握着那柄穿透赵铁山的铁尺柄端。
老人抬起浑浊却不见昏花的眼睛,看着赵铁山扭曲的侧脸,眼中只有深沉的痛惜。
“铁山啊……”
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秋风吹过落叶:
“你开‘铁拳武馆’的那天,下着大雨。你跪在我那小破屋门口,说王伯,借我三万块钱,等我站稳脚跟,十倍还您,请您喝最好的酒。”
“你儿子满月,摆不起酒席,是我带着老兄弟们,凑钱给你在武馆里摆了八桌。你说,王伯,等我儿子考上武大,出息了,一定好好孝敬您……”
赵铁山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那浓稠的暗红邪光如同潮水般剧烈退散、闪烁,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属于“赵铁山”本人的惊恐与恍然。
“王……王伯……”
他嘴唇哆嗦,泪水混着黑血从眼角滑落:
“我……我……”
“诶。”
被称作王伯的老人应了一声,很轻,却像一声叹息。
握着铁尺的手,轻轻一拧,一绞。
“噗嗤。”
暗红罡气彻底溃散,心脏碎裂。
赵铁山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向前扑倒。
王伯抽出铁尺,随意地在赵铁山破烂的衣服上蹭了蹭尺尖的血迹,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白发染血的陈北斗。
他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笑容里有歉意,有久别重逢的感慨,更有一种尘封利刃即将出鞘的锐利。
“北斗,多年不见。老兄弟们……来晚了点。”
他顿了顿,轻声道:
“路上,顺手清理了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随着他的话音。
他身后的街道阴影中,长街拐角处,废弃的店铺里……一道又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推着改装过、车辕隐现金属寒光小吃车的中年夫妇,一人揉面,一人掌勺,目光如鹰。
拎着菜篮子、篮子里蔬菜下却压着短刃的老太太,脚步蹒跚,眼神却锐利如针。
穿着某所高中保安制服、手里还提着橡胶棍的老头,背脊挺直如松。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揉着惺忪睡眼的中年男人,打着哈欠走来,可当他们放下揉眼睛的手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冽。
人数不多。
三十七人。
但他们每一步踏出,身上那种市井烟火气、那种平凡普通感,便褪去一分。
取而代之的,是岁月无法磨灭的、沉淀在骨血里的铁锈与锋芒!是经历过真正血火、见识过长城之外大恐怖的……统武隐脉!
“北疆,统武隐脉第三十七代守城人。”
王伯将铁尺横于身前,朝陈北斗微微颔首。他身后三十六人,动作整齐划一,肃然无声。
“内罡巅峰,二十人。”
“外罡初期,十二人。”
“外罡中期,四人。”
“外罡后期……”
王伯顿了顿,浑浊老眼中,一点精芒如星火乍亮:
“老朽,王断岳,前来助阵。”
他声音陡然拔高,苍老却铿锵,如同锈剑震鸣:
“奉统武天王初创武道协会时密令,世代隐于联邦市井,非城毁人亡之劫不动!”
“今,邪神叩关,魍魉横行!”
“隐脉三十七人——”
王断岳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铁尺直指前方那翻涌的暗红邪潮与异化巨楼,声浪炸裂长街:
“请战!”
“请战!!!”
三十六声低吼汇成一股,虽不喧嚣,却凝聚如铁,直冲云霄!
“轰——!!!”
三十七道强弱不一、却同样精纯凝练、带着岁月沉淀与杀伐之气的武道罡气,毫无保留地冲天而起!
如同三十七柄在地下埋藏多年、锈迹斑斑的古剑,于此刻同时震落尘泥,剑鸣铮铮,光寒凛冽,映照得整片旧工业区的血色夜空都为之一清!
陈北斗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那个卖早点的,是当年协会里脾气最爆、一手烈火掌能融金铁的小火神;
那个身穿紫荆高中保安服的,是昔日追踪之术冠绝协会的“鬼影子”;
那个打哈欠的中年人,是曾经以一套醉拳打万遍的酒徒……
都是老兄弟。
都是当年跟着统武天王和他,一刀一枪,在异族爪牙和荒野凶兽中,为武道协会打出这片安稳基业的老兄弟!
天王远镇长城,他们便隐于市井,化作这联邦无数城市的砖石瓦砾,无声守护。
今日,砖石瓦砾,亦可化斩邪利剑!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陈北斗仰天大笑,笑声酣畅淋漓,却有滚烫的老泪顺着染血的面颊滑落。
他猛地一抹脸,白须怒张,周身北斗罡气再无保留,轰然爆发至巅峰,与三十七道隐脉罡气遥相呼应!
“北疆武道协会会长,陈北斗!”
他声如洪钟,震荡四野:
“代北疆百万民众——”
“请诸君……助我……”
“斩——邪——!!!”
“斩邪!斩邪!斩邪!”
怒吼声浪,汇同冲天罡气,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狠狠撞向前方翻涌的邪潮!
而地下深处。
于信手中那柄名为“山河”的金色战刀,光芒已经炽烈到如同手握一轮小型太阳!
刀身之上,山川河流,城市百姓的虚影隐隐流转,仿佛将整个北疆的厚重与生机都压缩于这一刃之上!
他身后,谭行、挣扎爬起的慕容玄、谷厉轩、雷炎坤、方岳……所有还能站着的兵部精锐,都将最后的力量、最后的意志,毫无保留地灌注而来!
一道道颜色各异的罡气洪流,如同百川归海,汇入“山河”之中!
刀,越来越重。
势,越来越盛。
于信双臂肌肉坟起,青筋如龙蛇游走,却稳稳托举着这汇集了众人信念与力量的至强一击。
他看向对面那漠然注视一切的邪神容器(谭虎),看向冷笑的覃玄法,看向戏谑的白衣少年、沉默的猿老,以及最深沉的恶兆。
缓缓吐尽胸中最后一口浊气。
“这一刀……”
他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动作缓慢却坚定如山岳推移。
“名为……”
刀锋之上,光芒凝聚到极致,虚空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北——疆——!”
刀,轰然斩落!
没有华丽的轨迹,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凝聚到极致、仿佛要将这片被邪秽充斥的地下空间,连同其中所有敌意,都彻底劈开的金色光线!
于信的暴喝,与刀光同时迸发,响彻地窟:
“给老子死!”
金色刀光所过之处,邪能退散,三百骷髅军团无声化为齑粉!
决战时刻,于此这一绝命之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