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气”。
小到最新款的战术腕表、顶级的荒野生存套装,大到为他量身调试的重型机车、搞来的稀缺药剂……只要他觉得对谭虎有用、能让弟弟更安全更威风,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总是揽着自己的肩膀,笑得张扬又理所当然:
“我林东的弟弟,出门在外,排面必须足,家伙必须硬!用最好的,没商量!”
还有谷厉轩大哥的霸道枪势,重兵器的发力技巧;
袁钧大哥带着他观摩百兽搏杀,耐心讲解每一式蕴含的形意精髓;
卓胜大哥以自身剑气为引,助他观看用剑法门,生怕他以后遇到难缠的剑法高手;
姬旭大哥沉默着带他熟悉各种重型装备的极限参数和战场应急维修;
雷涛、马乙雄、邓威、方岳这些老哥们,也各有各的关照方式,或严厉,或戏谑,或默默铺路……
他们给他的,何止是杀敌的战技?
那是实打实用血与火验证过的生存智慧,是兄长对弟弟毫无保留的看顾。
那种沉甸甸的信任与关怀,没有半点水分。
有时候深夜练戟归来,谭虎独自擦着那杆愈发沉手的大戟,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自己何德何能?
他不过是北疆市里无数普通少年中的一个,甚至家中还遭过剧变。
可他从没为了一口饱饭发过愁,没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地羡慕过别人家的灯火。
他踏进的,是北疆顶尖的中学之一,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
所有那些风雨、窥伺的恶意、生存的艰难……早在它们袭来之前,就被大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而后,像是因缘际会,又像是大哥的人格的吸引,一群早已在北疆、乃至北原道声名鹊起的年轻英杰,陆续走进他的生命。
慕容玄、方岳、雷涛、谷厉轩、张玄真、卓胜、姬旭、雷炎坤、袁钧、马乙雄、林东……这些名字,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他们风格迥异,或冷峻,或狂放,或出尘,或沉稳,或不羁。
可他们对自己.....这个除了在大哥毫无道理的庇护外一无所有的少年.....所展现出的,却是惊人一致的、毫无保留的接纳与认同。
是倾尽所能、毫无门户之见的教导;
是放下身段、手把手,肩并肩的引领与陪伴;
是危难之际毫不犹豫伸来的手,是前行路上悄然铺平的坎坷。
这份情义,太厚重了。
厚重到有时候,当他独自面对手中这杆饮过血、劈过风的大戟时,会蓦然惊觉:
自己这条命,眼下这点微不足道的本事与名声,早已不单单属于自己。
它们上面,缠绕着太多份沉甸甸的期许、毫无保留的心血、以及无声却坚实的托举。
也正是这份厚重,在心底日夜焐着,化作一股滚烫灼人的暖流,奔涌不息。
暖到他每次想起,胸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涨得他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自燃般的迫切与焦灼.....他要变强!变得比现在狠十倍!强百倍!
强到有朝一日,风暴再度降临时,他不再是需要被牢牢护在身后的那个“小虎子”。
他能一步踏出,脊梁挺得比谁都直,毫无惧色地站在那群曾为他撑起一片天的身影旁边,成为他们最可信赖的屏障与刀锋。
强到终有一日,当生死关头再度来临,他能对着那群亦兄亦师的老哥们,吼出那句早已在胸腔里翻滚了千百遍、滚烫灼心的话:
“这次!换我来扛!”
而今晚,就是这场久别重逢的开场。
又能听见炎坤哥那粗豪嗓门吹得天花乱坠,夹杂着火雷气息的爽朗大笑;
能看见张玄真哥一边维持着仙风道骨的派头,一边从道袍袖子里摸出珍藏的烈酒,笑骂着“无良他妈的天尊”;
能感受到慕容玄哥那双重瞳掠过时,冷然中传来的无声肯定;
能亲眼见证卓胜哥剑气中愈发纯粹凛冽、几乎要割裂夜空的剑意;
能体会到姬旭哥沉默伫立时,那份如山岳倾覆也难撼动半分的绝对可靠……
但最重要的,是能再次挨着大哥坐下。
能听见那熟悉的骂娘声,能看清他说话时眉梢那股子猖狂到没边儿的挑动....仿佛天塌下来,他也敢抡刀直接劈回去气魄!
那可是他的大哥,谭行。
那个在家中剧变时,一言不发扛起所有的男人。
从小到大,大哥就是他整个认知里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是他所有勇气的源头,是所有恐惧的终点。
他永远记得——父亲战死牺牲的消息传回那天。
自己呆立在门口,仿佛世界都崩塌了。
是当时不到十六岁、自己眼眶也红得吓人、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的大哥,一步跨到他面前,粗糙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拍在他后脑勺上。
那一巴掌拍得他脑子嗡鸣,也拍进了一句恶狠狠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话:
“慌个屁!”
“老爹不在了……”
“还有你大哥呢!”
声音嘶哑,却像一道霹雳,瞬间劈开他眼前无边的黑暗。
从那一刻起,“大哥”这两个字,便不再是简单的称呼。
长兄如父。
这个“父”,是糙的,是野的,混着血汗、硝烟和土腥气,是不讲什么温言软语的道理的。
是母亲重伤昏迷,他蜷在ICU外长椅上被噩梦魇住时,大哥一巴掌把他拍醒:
“睡你的!你哥还没死呢,天塌不了!”
然后在那条弥漫消毒水味的走廊里,沉默坐到东方泛白的身影。
是明明自己啃着最廉价的能量棒,把从食堂里有限的肉菜全拨到他碗里;
是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作战服穿了一年又一年,却从未让他短过一顿饱饭、受过一次冻,甚至连武道筑基最烧钱的营养剂和淬体药浴,都咬牙给他备齐了。
最后,更是不知道付出了什么代价,硬是把他塞进了北疆顶尖的雏鹰中学。
是发现他第一次在外头跟人拼得鼻青脸肿、狼狈回家时,大哥一边用沾满刺鼻药酒的粗粝手掌,毫不留情地蹂躏他脸上的淤伤,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横流,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冰碴子般的质问:
“打赢了没?”
“……打输了?”
没等他吭声,下一句带着血腥味的命令就跟了上来:
“明天加练。打不赢,就别出去说是老谭家的人。”
第二天,大哥真就拽着他上了天台,在凛冽的寒风中,一招一式,掰着他的手腕、压着他的肩背,近乎残酷地矫正他发力的每一寸肌肉和角度。
那眼神专注得可怕,像是要把自己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所有狠戾、所有保命与杀敌的经验,生生捶打、灌注进他的骨髓里。
也是这个大哥,用最直白、甚至堪称粗暴的方式,碾碎他骨子里因剧变而滋生的自卑,驯服他心底那头名为“暴戾”的野兽。
用行动告诉他:男人的尊严,不靠吼叫与发泄,而靠拳头够硬、脊梁够直、胸中那口气够沉、精神意志够坚韧。
他大哥,就是这么一个人。
猖狂时,眉宇间那股睥睨劲儿,仿佛连荒野异种都不放在眼里;
骂起人来词汇量丰富且侮辱性极强,粗鄙直接,毫不留情;
砍起人来更是凶悍如疯虎,狰狞似恶鬼。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让谭虎觉得无比踏实、无比心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就是他的大哥,谭行!
那个真就凭着一把刀,在危机四伏、异兽遍地的荒野里喋血搏命,用最野蛮、最不讲理的方式,硬生生为他这个弟弟,劈开了一条生路,撑起了一片还能看见日出、还能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天!
那是他的锚,他的山,他所有勇气的源头与归宿,也是他誓死要超越、要用一生去追逐的背影。
自从得知大哥在绝密任务中失踪的消息后,谭虎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真正嚼透大哥当年那些粗暴言行里,究竟藏着怎样沉甸甸的、用血与火淬炼出的生存智慧。
他不再轻易暴怒,学会了将怒火淬炼成力量;
不再冲动行事,懂得了默默积蓄、一击必杀;
心性在漫长的担忧与等待中,被磨砺得越发沉静坚韧。
而现在,大哥回来了!
那些亦兄亦师、同样护着他教着他的老哥们,也都来了!
光是想象着他们齐聚一堂,他们那熟悉的、带着嚣张笑意的骂娘声再次响起,满屋子都是嬉笑怒骂,酒碗碰撞,烟火气蒸腾……
谭虎心中压抑的那团火,如同被浇上滚油,“轰”地一声爆燃成滔天烈焰!
烧得他血液奔涌,坐立难安。
时间仿佛被冻结,每一秒都漫长得令人心焦。
他恨不得那期待已久的时刻眨眼便至!
这期待滚烫、赤诚、不加掩饰。
它属于一个在血与火、在失去与等待中淬炼出钢铁脊梁的十五岁战士。
更属于一个无论走得多远、变得多强,心底永远保留着最初那份对兄长全然的依赖与崇拜的少年。
“嘭嘭嘭”
店门被拍响。
粗狂的嗓门隔着老远就传进来:
“虎子!快点开门!老远就瞅见大黄在门口转悠了!
你厉轩哥带了好酒来,今天不把你大哥喝死,老子回去就把那杆霸王枪撅了当柴烧!”
声音里透着熟悉的张狂和迫不及待。
谭虎眼睛猛地一亮。
来了!
他猛地转身,几乎撞翻旁边的凳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店门。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笑容又野又亮,仿佛将北疆常年不散的风雪、漫长等待里的焦灼、还有曾经笼罩过的那些黑暗,一下子全都冲散了。
他一把拉开门栓。
寒风卷着雪沫抢先涌进来,随之而入的,是门外那个肩头落雪、手提酒坛、高大得像座铁塔的身影.....谷厉轩。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映着屋里暖黄的光,全是久别重逢的笑意。
身后影影绰绰,还有好几个熟悉的身影正踏雪而来,笑骂声、脚步声、兵器轻磕的脆响,混在风雪里,越来越近。
谭虎喉头一哽,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却只化成一句带着颤音的吼:
“厉轩哥!都进来!都准备好了,肉管够!”
谷厉轩咧嘴一笑,将沉甸甸的酒坛子一把塞进他怀里:
“傻小子,发什么呆?拿稳了!后头那群饿狼闻到味儿,跑得可比异兽还快!”
话音未落,风雪卷动的春风小区街道那头,身影憧憧。
谈笑声、骂咧声、兵器与积雪摩擦的细微声响,混杂着扑面而来的旺盛血气,瞬间撞破了小店门口原有的静谧。
慕容玄披着一身寒气率先踏入灯光下,重瞳扫过,朝着谭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身后,雷炎坤标志性的大嗓门已经嚷开:
“老远就闻到肉香了!谷厉轩你酒带够没有?不够老子现在回去拿!”
道袍飘飘的张玄真踱步而入,仙风道骨地嗅了嗅,然后笑骂:
“无量……他个天尊,这炖的是荒原疣猪肉?虎子,你小子可以啊!”
一个接一个。
卓胜带着一身未散的凛冽剑气;
姬旭沉默如山,手里却提着两大包还冒热气的酱骨;
林东人未到声先至,张扬的笑骂里满是“我弟弟就是懂事”的炫耀;
方岳、雷涛勾肩搭背,袁钧提着古朴食盒,顺手丢给谭虎一小包还温热的糖炒栗子……
小小的店面,顷刻间被这些鲜活、强大、意气风发的身影填满。
寒冷的空气急速升温,嘈杂的喧闹却比任何乐曲都更让人心安。
他们笑着,骂着,随手将沾雪的外套丢在一旁,毫不客气地围向那桌冒着腾腾热气的饭菜,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如今归来,一切如旧。
谭虎抱着酒坛,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亦兄亦师的“绝活哥”们,看着他们脸上熟悉的、肆无忌惮的笑容。
店里昏黄的灯光,映着一张张年轻而耀眼的脸庞,照亮了酒杯中晃动的琥珀光,也仿佛烘烤着这方小小天地,让每一寸空气都变得滚烫。
那些在外名动四方、令敌胆寒的少年英杰……
此刻,一个不缺,全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
无论他们在外经历了多少生死淬炼,眉宇间沉淀了多少风霜,肩上扛起了多重的名号与责任....
此刻,围聚在这方寸灯火之下,插科打诨、互相骂娘的模样,却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他们依旧是少年初见时,那群意气风发、彼此争锋的少年模样。
谭虎深吸一口气,混杂着食物香气、酒气涌入肺腑,感受到无比踏实。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然后,“哐当”一声,反手将厚重的店门牢牢合上。
门扉隔绝了门外北疆呼啸的永夜风雪与刺骨严寒,也将这一室喧腾炽热、肝胆相照的暖意,紧紧锁住。
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径直走向那片由笑声、骂声、碗碟碰撞声交织而成的喧嚣炽热之中。
此间灯火,即为归处。
目光扫过,最终落在那张依旧空着的位置。
谭虎胸腔起伏,积蓄了太久的情感与期待,化作一声穿透嘈杂、清晰无比的朗笑与呼喊:
“老大....你死哪去了?就差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