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
终端机在谭行手中持续不断地高频震动。
谭行握着这台几乎要被信息洪流冲垮的老旧终端,看着那一个个疯狂跳动的熟悉ID,指节微微泛白。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压在胸腔里太久太久的浊气。
嘴角,一点一点勾起。
这帮家伙……还真是有点想他们....
谭行看着屏幕上那几乎要爆炸的群聊,一条条滚烫急切的询问还在疯狂刷屏。
他点开输入框,没再理会那些具体的追问,手指翻飞,干脆利落地敲下两行字,直接发送....
【老子就是狂-谭行】:今晚。
【老子就是狂-谭行】:春风小区门口,百味土菜馆。
【老子就是狂-谭行】:不醉不归,今天爸爸要喝趴你们,初中生不算!
消息发出,瞬间,疯狂刷新的消息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仿佛所有人都在屏幕那头,同时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更狂暴的回复浪潮,裹挟着几乎要冲破屏幕的粗粝豪气与滚烫情义,轰然炸开!
【无敌霸王枪-谷厉轩】:抄近道了!等我!谁晚到谁先吹三瓶!
【拳头能跑马-雷涛】:装甲车已掉头!目标春风小区!给老子留个门!
【雷火最牛逼-雷炎坤】:两箱老窖已装车!外加一箱烧刀子!今晚谁怂谁孙子!
【狗鼻子-林东】:收到。
【玄瞳本为无敌路-慕容玄】:……好。我带坛‘雪域烧春’过去。
【北疆戟霸-谭虎】:哥!我巡逻完就回去!等我!我去买酒!买最烈的!
【玄翼女二号-柳寒潮】:收到!收到!
【焚尽天下-狄飞】:等着!小爷我最近苦学骂人三十六计,我就不信打不过你,还喷不过你!?
【剑心通明-卓婉清】:........
【牛魔王-裘霸】:嘿嘿!狄飞,骂他的时候我帮你!
......
谭行看着那再次被点燃、比之前更加汹涌澎湃的回应,按熄了屏幕。
他将那台还在微微发烫、似乎余震未消的终端机,随手丢在沙发上,发出“噗”一声轻响。
窗外,日头渐高,阳光正好。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
脸上最后那点沉郁的阴影,被窗外涌入的光彻底驱散。
他咧嘴一笑,站起身,朝厨房里忙活的母亲扬声道:
“妈!晚上我不在家吃了!和一帮二逼聚聚!”
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许久后终于释放的、畅快淋漓的劲头。
话甩出去,人已经风风火火旋到了门边。
一把拉开房门,他连头都没回,只抬手向后随意挥了挥,算作道别。
身影一闪,便已闯入了门外光影交错的走廊,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又急又快,像是追赶着什么,又像是急着奔赴一场迟到太久的重逢。
门在身后自动缓缓合拢,将白婷那句带着笑意的“早点回来”的念叨,轻轻关在了身后。
今夜,百味土菜馆,注定无眠。
.....
玄武重工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室内光线冷冽,陈设简洁到近乎冷硬,唯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能量液气味,昭示着这家企业深入血脉的军工底色。
于莎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凝神审阅着面前光屏上滚动的季度产能报告。
数据流映在她眼底,沉静,专注,不见波澜。
“叮!”
一声略显刺耳的座机铃响,突兀地撕裂了室内的寂静。
于莎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视线未曾离开光屏,只伸出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按下了接听键。
“说。”
声音清冷,带着久居上位的简短。
办公桌角,那部红色保密线路座机的指示灯急促闪烁,随即传来秘书清晰却略显急促的声音:
“于董,抱歉打扰。前台紧急汇报,楼下有一位访客,坚持要立刻见您。”
“没有预约,一律不见。”
于莎莎目光依旧停留在数据上,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转圜的冷硬:
“流程还需要我重复?”
“我已经解释过了,于董,”
秘书的声音更低了些,透出为难,
“但对方…应该是一名强大武者……”
她似乎迟疑了一下:
“前台说,那位先生她们不敢强行阻拦。”
“不敢阻拦?”
于莎莎终于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刀,扫过那部闪烁的座机:
“那就通知安保处,按应急预案处理。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是!明白!我立刻联系安保处!”
秘书的声音陡然一紧,迅速应道。
通讯切断,红灯熄灭。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
于莎莎向后靠进高背椅中,抬手按了按微微刺痛的太阳穴,一丝清晰的疲倦终于攀上她精致的眉眼。
自从大哥于锋……离去,她被迫接过玄武重工这艘巨轮的舵盘,每一天都如同行走在刀锋之上。
昔日的合作伙伴、嗅着味道而来的投机者、乃至某些心怀叵测的“故人”,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变着花样想要靠近,或刺探,或交易,或单纯来“认个脸”,为日后铺路。
起初她还耐着性子应付,很快便不胜其烦。
时间和精力,对于此刻的她而言,是最稀缺的东西。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光屏,试图凝聚精神。
然而,不知为何,刚才秘书那句“不敢强行阻拦”,却像一颗微小却坚硬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在这北疆,在玄武重工的地盘,能让训练有素、见惯风雨的前台说出“不敢”二字的人……
会是谁?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多急待处理的数据和决策压了下去。
她甩开杂念,指尖在光屏上快速划动,将注意力重新锁死在那些关乎旗下企业存亡的数字上。
只是那眉头间的蹙起,并未完全舒展。
玄武大厦一层,挑高十余米的前厅恢弘冰冷。
能量光带沿着极具未来感的线条流淌,映照着光可鉴人的合金地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顶级企业的肃静与疏离。
谭行单手插兜,斜斜倚靠着服务台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姿态懒散,与周遭一丝不苟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台面,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墙上那些展示着最新军工成果的巨大光幕,显得百无聊赖。
服务台后,身着剪裁合体制服的前台接待微微侧过头,精致的耳廓内,微型耳机正传来清晰的指令。
她聆听片刻,纤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转回身,脸上已重新挂起训练有素,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甜美中带着礼貌。
“先生,您好。”
她声音清脆,吐字清晰:
“非常抱歉让您久等。我们刚刚接到总裁办公室的确认,于董目前正在主持一个非常重要的集团会议,暂时无法抽身接待访客。”
她略作停顿,观察着谭行的反应,语气愈发礼貌周到:
“您看,是否方便留下您的信息和事由,我们会为您优先安排预约?
或者,您也可以稍后再致电总裁办咨询于董的日程空档。”
作为玄武重工的门面,她每天见过的各色人物车载斗量,早已炼出一双火眼金睛。
眼前这人衣着普通,气态懒散,没有预约,也看不出通常访客或合作伙伴那种或急切或恭敬的神态。
不像来谈生意的。
更不像有资格直接见于董的人。
但,她的职业微笑挂在脸上,心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难以解释的犹疑。
因为对方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势。
并非张扬,也非冷酷,而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近乎慵懒的笃定。
他随意站在那里,与周遭锱铢必较的精英氛围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她感觉...那些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所谓精英,在他面前,反而显得刻意又单薄。
明明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间甚至还有些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感,可那眼神偶尔扫过时,沉静得仿佛见惯了远比这金属大厦更沉重、更残酷的景象。
一种矛盾的直觉在她心中滋生: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或许比许多衣冠楚楚之辈,更“有料”。
这种异常敏锐的直觉,让她背脊微微发紧。
于是,在严格执行“拒绝无预约访客”指令的同时,她将那份职业化的婉拒,包裹得更加滴水不漏,语气也放得格外柔和礼貌:
“先生,实在抱歉。于董的会议非常重要,暂时无法中断。
您看这样可以吗?我为您详细登记信息,一旦于董有空隙,总裁办会第一时间……”
她的话术完美,态度无可指摘,既守住了规矩,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可能的冲突。
不得罪任何潜在的可能,也绝不逾越雷池半步。
这是她立足这里的专业素养。
只是她握着登记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目光再次快速掠过谭行那看似平淡无波的脸。
“哈哈,不用麻烦,谢了!我等等吧!”
谭行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被拒绝的懊恼,反而依旧那副闲散模样,好像等的不是玄武重工的女总裁,只是个普通朋友。
他随口又问:“对了,你们于董……总会从这儿下来吧?”
“当然!”
前台小姐姐见他态度随和,不似纠缠,心下稍安,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她抬手指向大厅右侧一隅.....那里有一部电梯,门框镶嵌着哑光黑的特殊金属,与周围银亮的客梯截然不同,透着一股低调的专属感。
“那是于董的专属电梯。
自从她接手总裁位置后,除非特殊情况,每天都会从这里上下。”
她说着,目光投向那部电梯,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暖意和憧憬:
“每次见到于董从里面走出来,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感觉……特别安定。”
“哦?安定?”
谭行眉梢微挑,这个词用得有点意思。
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部电梯,语气里带上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是呀!”
小姐姐用力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些:
“您大概也听说了,于锋总裁意外之后,集团里乱过好一阵子,不少股东和高层都……”
她的话头在这里敏锐地刹住,摇了摇头,重新扬起一个克制的微笑:
“瞧我,又多嘴了。总之,我们这些基层员工看着于董稳稳地站在那儿,就觉得天塌不下来,心里就有底。她……不容易。”
最后那句感慨很轻,却透着真诚。
谭行没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部安静的专属电梯上,指尖在冰凉的台面上轻轻一点。
“行!谢了,我就在那儿等她。”
谭行点点头,没再多说,抬手随意朝前台小姐姐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朝着她所指的大厅侯客区走去。
他步伐不疾不徐,穿过光可鉴人的宽阔大厅,身影在冷色调的能量灯光下拉得有些长。
侯客区布置着几组颇具设计感的银灰色沙发,旁边点缀着绿植,相对僻静一些。
他挑了张正对着那部黑色专属电梯、视野开阔的沙发,也没讲究什么坐姿,就那么随意地坐了下去,身体向后一靠,陷进柔软的垫子里。
前台小姐姐看着他当真安安稳稳坐下等待,而不是继续纠缠或试图闯关,心里最后那点防备也松了下来,甚至觉得这人虽然奇怪,倒还算讲道理。
她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只是偶尔抬眼瞥一下侯客区的方向。
谭行坐在那儿,既不看终端,也不四处张望,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扇紧闭的、哑光黑的电梯门上,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点着,仿佛在计量着时间,又仿佛只是在纯粹地放空。
大厅里人来人往,精英们步履匆匆,低声交谈,一切都遵循着这座钢铁巨擘高效冰冷的节奏。
只有他,像个误入现代丛林的闲散旅人,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等待着那扇门的开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
电梯上方的指示灯,始终沉寂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