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九十年。
棠儿的眼里,自始至终,也只有他一人。
“相爷?”时勇的声音突然在耳边传来。
章洵却听得有些模糊,只有铺子里愉快吃着馒头的棠儿才是真切的,但不知怎么的,眼前的人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似乎看见棠儿慌慌张张起身,朝他奔来。
他想轻声叮嘱:慢慢走,这么大年纪了,慌什么,跌着了,可如何是好。
“章洵,章洵——”
她的声音,一点点远去。
下一刻,章洵坠入无边昏暗。
“章洵。”
时君棠一把抱住他下滑的身子,失声大喊,“大夫,快叫大夫。”
章洵再次醒来时,发现棠儿正坐在床边,一脸担忧的看着他:“章洵,你吓死我了。”
“我答应过你,一定比你晚死,让你少受一点担心。”章洵笑着,气息微弱,却异常认真。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时君棠没想到章洵会突然昏过去,那一刻,她被吓得呼吸也差点停了下来,才发现,原来她这么害怕章洵死在她前头。
“我何时失信过你?”章洵轻握着棠儿的手,他真想对棠儿说一句,想下一世也和她做夫妻,想想,还是没说出口。
这一世,他已经将她牢牢拴在身边。
下一世,他想让她自由选择。
若她仍愿选他,那便是最好。
时君棠放了一半的心,章洵答应过她的事,这辈子就没有食言过。
“棠儿,我们这个年纪了,也该为身后事做个打算了。”章洵道。
时君棠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皇上虽没有对时家出手,但这些年,利用姒家夺了不少时家的生意,总有一天,他还是会对时家下手的。”
章洵颔首:“如今我们在各州的退路早已铺好,也是时候让孩子们离开了。”
“好。”
章洵温柔地看着她,这个家族因为棠儿,又稳稳荣耀了近百年。
旁人只看见时家滔天的权势,看见她身为家主的威严与风,只有他看到她步步为营的疲惫。
她以女子之身艰难地撑起整个时家,打理大小事务,整顿族规,约束子弟,婚嫁、学业、营生,她都要一一过问,才有了如今时家清廉的家风和名声。
更别说生意上的周旋,皆是她亲自出面,哪怕千里奔波,亦从未有过怨言。
对着满桌的账目与信件,一遍遍盘算,一遍遍谋划,只为让时家的根基更稳,让族中子弟能有安身立命之本。
“章洵,咱们这辈子走过山川湖海,看过人间烟火,也扛过风雨波澜。你说,接下来,咱们要不要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远离京都的纷争,远离族中琐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时君棠问道。
见章洵似睡着了,时君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章洵,下辈子,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
没有反应。
“章洵?你醒醒,你醒醒......”
最终,章洵还是失言了,走在了时君棠的前面。
时君棠静静地坐着,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拂动她的白发,也拂动着床榻上那人的衣袍,喃喃着:“章洵,下辈子,不许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