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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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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晚归?”

    慕容熙没有像往日一般抚琴,而是坐在案几前,手肘撑在玉凭几上,斜靠着,除去金玉冠饰,乌发长长地披散下来,像是一朵静静开在水畔弱不禁风的水芙蓉,纯洁优雅。

    沉鱼悄悄往案几上瞟。

    临行前,慕容熙总会点上一炉香等她。

    今天,香炉里的‘纨素生春’早已燃尽,甚至连余香也闻不见了。

    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

    不知道慕容熙会怎么罚她。

    忐忑中,慕容熙已起身,行至她面前,漆黑的瞳眸牢牢盯住她。

    “为何晚归?”

    淡淡的语气好似寒冬腊月里的霜雪,虽轻,却寒。

    水芙蓉变成了冰凌花。

    沉鱼心下一叹,如实道:“我正要动手,却见桂阳王乔装打扮了一番,匆匆忙忙赶往马厩。我瞧他神色有异,以为他要见的是沈氏后人,便一路尾随,谁想见的却是他人,相谈内容也与竟陵王无关,反倒提起巴东王。”

    慕容熙蹙眉。

    沉鱼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

    “这是桂阳王交给那人的玉佩。”

    沉鱼托着玉佩,等待处置。

    慕容熙没有接玉佩,养尊处优的手,轻抚上她的左肩。

    “可有受伤?”

    沉鱼摇头:“没有。”

    慕容熙轻唔一声,只是瞧她。

    沉鱼知道慕容熙瞧的不是她,而是那朵刺在肩头的红莲。

    第一次来葵水,是在半夜,那是她人生中,鲜有的惊慌时刻。

    不小的动静惊醒了慕容熙,他闻声起来瞧她。

    本该睡眼朦胧的人,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也是在那天,慕容熙亲手在她左肩刺上特殊的纹样。

    知道她好奇,慕容熙拿了铜镜照给她看,是一朵精致美丽的红莲。

    渗出的红血珠,给莲花增添了几分冷艳与邪恶之感。

    慕容熙看看莲花,又看着她,说:“沉鱼,你的命是我的。”

    她忍着痛,呆呆望着愉快的慕容熙,并未反驳。

    天和元年,一个冬日的晚上,江边的冷风刺骨,打着旋儿的雪花,扬扬洒洒地跌进江里,也落人满头。

    宣城郡公府的小世子坐船从乡下返城,途径一处,却听见黑漆漆的岸边隐约有人声。

    就着风雨灯,依稀瞧见是一群穿着大袄的人,正往一个女人身上绑大石。

    女人披头散发,双目紧闭,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已经死了。

    那些人将大石绑好后,又拿来一个麻布包,拴在女人腰间。

    宣城郡公的小世子从未见过这种事儿,便命船只停下,想近前瞧一瞧。

    但见穿袄子的一群人,搬石头的搬石头,抬人的抬人。

    就在他们齐心协力地要将女人沉进江里的那一刻,突然响起婴孩的啼哭声。

    小世子这才明白,那并非寻常的麻布包,里头分明装着一个小婴孩。

    也不知是不是婴孩预感到即将丧命,哭得撕心裂肺。

    可穿袄子的一群人,无动于衷。

    小世子眼睁睁地看着那对母子被人无情地沉入江里。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侍卫们道:“去把人捞上来。”

    随从与侍卫们大吃一惊,世子年幼,哪里知道这里头的晦气!

    随从好言劝道:“世子,这可万万使不得,那女人与孩子定是——”

    “你若不去,我就把你扔下去陪他们。”

    虽是稚子,但说起话来掷地有声。

    宣城郡公府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儿,独苗儿说的话,绝非戏言,众人不敢不从。

    不等船只靠岸,随从便带着侍卫们冲上去。

    见有人要坏事,穿袄子的人一窝蜂涌上来。可到底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侍卫?

    不过转眼,死尸一地。

    费了好一番功夫,女人与麻布包被捞了上来。

    只可惜,女人面色青紫,全身僵硬,已经死了。

    侍卫又捧来麻布包,彻骨的江水,刺得他一双手通红。

    随从掀开一角,往布包里头瞧,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样冷的江水,大人都受不住,更何况一个不足月的婴孩。

    小世子一摆手:“扔了罢。”

    随从草草将婴孩一裹,就要重新丢进江里。

    谁想,婴孩竟奇迹般地哭了。

    随从又连忙将麻布包捧回世子跟前。

    小世子挑起麻布,探头细瞧。

    许是因为见到温暖的光亮,许是因为看到粉雕玉琢的稚子,婴孩非但不哭,反而笑了。

    众人惊得直吸气。

    风雪交加的夜里,婴孩的笑容有些刺目,小世子不自在地丢开了手。

    湿冷的麻布一盖,陷入黑暗的小婴孩,又哭了起来。

    小世子望着目瞪口呆的一众人。

    “从今往后,她就是我的。”

    小世子将婴孩带回府,取名沉鱼。

    慕容熙曾对她说,唤她沉鱼并非是因为她容貌生得好,而是因为她本该沉到江里去喂鱼。

    神思微晃中,慕容熙从她手中接过玉佩,声音冷冷的。

    “不管什么原因,都不是你晚归的借口,除非......”

    他不再往下说,背过身不看她。

    “下不为例,出去。”

    “是。”

    沉鱼低下头,退至外间,悻悻的。

    隔着一道帘幕的外间,有一张小榻,是她的床。

    自打懂事起,她与慕容熙就这么一里一外地睡着。

    白日,她是他如影随形的护卫;晚上,她是他见不得光的杀手。

    一日奔波,沉鱼又累又乏。

    所以,她并不像平时那样靠坐着,而是穿着鞋直挺挺躺上去,双手环胸,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想。

    慕容熙这样坏的脾气,竟然肯饶了她,真是稀奇!

    从小到大,他罚她的次数,根本数不清。

    慕容熙不喜欢她笑。

    沉鱼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某个春日,慕容熙不知从何处得来一个糖蝴蝶,兴冲冲地塞进她手里。

    她伸着舌头舔了一口,甜腻腻的滋味儿一下就融化了她的心。

    她冲着慕容熙开心地笑,慕容熙却冷了脸,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糖蝴蝶,狠狠砸在地上。

    糖蝴蝶在眼前被砸得粉碎,她吓得嚎啕大哭。

    那天,慕容熙罚她在院子里从早跪到晚。

    夜里,慕容熙给她的膝上涂药,说:“以后不许笑。”

    自那以后,她就真的再也没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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