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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让他们正常挖矿打铁,还会导致家破人亡,那你可得好好与本官说一说。」
面对宋煊的诘问,胡宿硬着头皮把他知道的消息说了。
松滋县确实是冶铁业较为发达,但是因为服摇役之类的问题。
宋煊明白了,其实就是官府自嫖百姓的劳动力价值,然後他们去服役的时候,自家的收入无法得到保证。
甚至为了不去服役,还额外花钱贿赂那些吏员之类的,宁愿花点钱,也不愿与服徭役。
「胡知县,你可想出什麽解决办法来了?」
宋煊止住脚步:「你知道的,朝廷需要铁器,就因为让百姓轮流服役就取消,是极为不现实的情况。」
宋煊的话一下子就把胡宿的说辞给堵死了,他沉默良久,到了县衙内依旧没有想出什麽办法来。
「宋知府,我只是想请求朝廷不要催促那麽多的铁器。」
「难道你们不用铁器顶赋税,还要额外交税粮吗?」
宋煊坐在一旁:「来的路上我可是观察了你们松滋县的田地,可真是不够多的,百姓光靠着种田是无法填饱肚子的。」
「下官的想法是因为荆湖北路闹了灾荒,希望朝廷能够免除赋税三年,让本地百姓缓一缓。」
「不可能。」宋煊看着胡宿道:「你们松滋县不是靠着上缴税粮的县,大旱对於你们的影响并不算大,顶多是百姓吃了一段时间高价粮食,但是你们的铁器的价格也在上涨。」
胡宿抿着嘴没言语,不曾想宋知府在来之前,早就了解过一些情况了。
「我只问你,你胡宿作为一方父母官,是否有想要造福一方的态度。」
「宋知府,下官确实是真心想要让本地百姓日子过得轻松一些,才会说方才那些话,绝不是想要政绩就附和知府的话。」
宋煊再次颔首:「本官就知道,你这个年轻人,心里头还是有干劲的,没有沾染上官场老油子的脾气呢。」
胡宿可是比宋煊岁数大了不少,但就是高他一届的进士,此时听着宋煊嘴里说的年轻人。
胡宿脑子里还是有几分怪异的思绪。
「既然轮流服役导致百姓怨声载道,还倾家荡产的,那你就有没有想过改变这个现状?」
「回知府的话,下官确实想过,到任之後,便苦苦思索,一直都没想出什麽好主意来「」
。
胡宿到底是有些眼力见的:「下官愚钝,不知道宋知府可否告知?」
「我们既要保证百姓能生存下去,还要保证官府能收到赋税。」
宋煊示意他不必倒茶:「旧有的法子不行,我们就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胡宿放下手中的茶壶,静听宋煊的话。
「我大宋商业氛围浓厚,就算是寻常农户在闲暇之余也会卖些东西来补贴家用。」
「对。」
胡宿点头,他也是了解过的。
「那造成百姓倾家荡产、苦不堪言的问题本质,便是这件差事是变相服刑,被徵调的百姓并非职业的矿工,而是普通人。」
「他们被强制摊派到矿场上劳作时间不短,而且极为容易发生危险,不仅家里的忙帮不上,还要自备乾粮以及工具,对吧?」
「对。」
胡宿也没听说过东京城开封县附近有煤矿,他怎麽能如此了解。
宋煊颔首:「如此制度下会导致的必然结果有三个最为突出的。」
「第一便是直接亏损,无论是自家田地荒芜,还是买卖都会因为缺乏一个成熟的人而荒废,或者说他们就是家中的顶梁柱。」
「第二便是隐性剥削,官员、工头层层盘削百姓,所要贿赂才能安排轻松的活。」
「第三便是生产中出现事故或者产量不足,官府会勒令服役者赔偿,或者加倍服役。
「」
「如此制度之下,导致了本地百姓都视采矿为畏途,没有人愿意干,效率只会一直低下去,严重些还会引起社会动荡。」
胡宿颔首。
这些问题他也发现了,所以才会极力劝阻宋煊。
但目前而言,怕是没有什麽更好的解决办法。
问题大多数人都能发现,可解决问题的能力,不是谁都拥有的。
「所以本官思来想去,有三条针对此种制度的改革法子,你且好好听一听。」
「请宋知府明言。」胡宿真想要听听宋煊的高见。
宋煊再次伸出手指:「第一条改革措施,便是要变劳役为招募,具体的操作就是不要强制摊派百姓来干活,而是张贴告示,愿意来干活的,官府可以发工钱。」
这一条胡宿能明白:「宋知府说的在理,只是这钱是从县衙里出,还是府衙里出?」
「自然是从你们松滋县的县衙里出,难不成我给你出主意,你办不成,还要府衙来补贴你吗?」
宋煊眼里露出疑色:「你就真的一丁点担当都没有?」
「冤枉,当真是冤枉死我了。」
胡宿脸上也是有了急色:「宋知府,我松滋县哪有那麽多钱可以雇佣百姓去挖矿啊?」
「我知道你没钱。」宋煊伸出手指道:「接下来便是第二招,我管这个来钱的叫做二八抽分,你开矿产出一百斤铁来,官府要拿走二十斤作为税收,剩下的八十斤归他们自己所有。」
「这便是多劳多得,谁有膀子力气干活,谁就去多干。」
这个矿山都是归朝廷所有,属於被垄断的企业。
宋煊如此法子就相当於把铁矿给「承包」出去。
只要他们挖矿挖的越多,对自己就越有赚头。
「二八分?」胡宿连连赞同:「不错,还是咱们官府拿大头最为重要,矿山是朝廷所有,给他们二分便是极好的事情了。」
「不不不。」宋煊挥舞着自己的手指:「本官的意思是他们八咱们二。」
「啊?」
胡宿猛的站起来,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宋知府三思,这铁矿可是国家命脉。」
「若是如此瓜分,那岂不是都便宜了那些外人?」
「那你觉得五五分成吗?」
「那还是便宜他们了。」
胡宿依旧摇头,给他们二分就不错了。
毕竟这雇佣矿工的钱是官府出的,他们只负责管理往外卖。
「行吧,第一年承包的便是要五五分成,第二年便成四六,第三年三七,第五年往後便要二八分成。」
宋煊见胡宿如此强硬,可能对这些铁矿松绑的太快,也是有些让胡宿等人接受不了。
「宋知府的意思,这二三四五产出的铁,才是咱们官府的?」
「对。」
宋煊颔首,他当然知道铁矿石以及炼成铁之间的差距。
选择成品,就能少了许多猫腻。
胡宿试探性地问道,待他瞧见宋煊颔首後,又十分不理解:「宋知府,不是下官怀疑您,是否有松滋县的商人给您送了礼品?」
「他们给我送多少东西,本官就会为他们说的话,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是啊,所以下官才不理解。」胡宿压低声音道:「这则消息传出去,岂不是让那些本地商人都蜂拥而至,生怕自己来晚了吃不到肉?」
「据我所知,这松滋县的铁矿就是挖上二十年,都不会被挖掘乾净的,今後怕是。」
「我知道。」宋煊再次点头:「你作为知县要定下规则,绝不能允许让一家人长久占据一处铁矿,十年後要重新抽签进行承包。」
「至於十年後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会变成什麽样,可最需要受益的还是本地人才行,你在任期间争取把松滋县变成农具输出县。」
「整个江陵府的农具、甚至是荆湖北路都从你这里出,市场足够这些人去竞争了。
「这样本地人的日子也会变得好一点。」
胡宿倒是没想过这个所谓的农具输出县的名号,别说荆湖北路了,就算是江陵府之人,一农一工,所用皆是松滋县的铁器,他就觉得不错了。
「宋知府说的有道理。」
其实也用不着宋煊特意叮嘱,在这个乡土氛围浓厚的时期,外地人很难在本地站稳脚跟,并且还要抢饭碗吃。
地域性抱团,那是非常正常的事。
「你当真明白了吗?」
「下官愚钝。」胡宿可不敢说自己完全明白了宋煊的主意,他只是觉得有道理。
宋煊再次提醒道:「我的意思是你们松滋县今後不要只奔着原料生产地去搞,那样挣不了大钱,而是要整座县升级为高附加价值的铁器制造中心,才能获得巨大的商业成功。」
胡宿眨了眨眼,他今日就学到了好几个新词。
「懂了吗?」
「懂了。」胡宿连忙开口道:「宋状元的意思是我们不卖菜了,而是要干成食肆去卖东西。」
「对,胡知县领悟能力强悍,本官就放心许多了。」
面对宋煊的夸奖,胡宿还是露出一丝不好意思。
别看宋煊年岁小,但毕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还有第三点,也就是最重要的,有关做出成品菜,往外销售的环节,官府需要退居幕後,只负责税收和监管,生产环节交给那些民间的商人去做。」
「宋知府,这我就不明白了,为什麽要放弃如此多的权力,那岂不是过度让利朝廷的利益给本地的商人吗?」
「此事要想做大,就需要所有权与经营权分开。」宋煊轻轻点了下桌子:「本官的意思就是让懂市场的人去干专业的事,你不懂不要胡乱指挥。」
「就算你懂,你能保证自己调走了,下一任知县也会懂吗?或者他不会生出什麽别的想法,也想要自己搞出一些政绩来吗?」
胡宿一下子就不言语了。
他只能保证自己在任时不会过於迂腐,但是对於後继者的把控,他还真说不好。
「所以本官认为既然是第一次搞,那你这个开创者就要制定好规则,让後面的萧规曹随即可。」
宋煊瞥了胡宿一眼:「你觉得呢?」
「下官,下官。」
胡宿抬起头:「这完全是宋知府的意思,我,下官怎麽敢居功占有呢!」
「本官是给你出了个主意,具体的条例准则以及措施,都要你这个知县去亲自落实的,难不成还要本府来帮你?」
「下官不敢。」
胡宿可以确信这是一桩大功劳,若是干得好了,怕是真要更快的往上走一步,到了通判也是指日可待。
「嗯。」宋煊拍了拍胡宿的肩膀:「本官早就说过了要大胆地去做事,这种经济改革是一个小小的试点。」
「如今我只管的了江陵府,今後若是还遇到此类事情,有你松滋县这麽一个例子,那也是极为不错的,让其余各地去改革,百姓也能过上松快些的日子。」
「胡宿,你肩膀上的担子很重,好好扛起来,不要让我失望。」
「下官。」胡宿再次行礼:「下官定会好好做事,争取让松滋县成为对外销售铁器的大户。」
「好,切不可急功近利。」
宋煊让他不要如此客气:「待到你去矿山以及本地打铁挖矿的地方都走访一遍後,再详细地做出计划与规则,交给我来审阅。」
「明白。」
在松滋县找到铁器後,宋煊便返回江陵府继续忙碌。
老相公安承钧弹劾宋煊,那也是装糊涂的一种,他其实能看明白此事就是宋煊在背後鼓捣的。
整个荆湖北路所有官员的胆子加在一起,都不如他的大。
不过当了这麽多年的官,最需要的便是该装糊涂的时候装糊涂。
正好试探一下上面的反应。
其实自从宋煊离京後,针对他们翁婿两个的弹劾就没有了。
而且宋煊去了江陵府,那都从黄河边到了长江边,对於京官而言,那也是够远的了。
没有人会死死揪着不放,谁敢保证宋煊如此年轻的状元,有朝一日不会返回京师来?
纵然是外放宋煊,那也是升官走的,而不是被贬黜,可是与他岳父曹利用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王曾等几位宰相,没想到宋煊到了江陵府,还会被荆湖北路的官员集体弹劾。
难不成是为了那向传范求情,还是因为杨景宗的关系。
吕夷简打开弹劾之後微微挑眉,这件事确实可大可小。
「王相公,此事我不好判断,请您看看。」
「哦,吕相公遇到什麽难题了?」
王曾从吏员手中接过吕夷简递过来的奏疏打开一瞧。
别看宋煊他去了南方,不仅没有跟本地官员搞好关系,反倒又遭到了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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