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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科技转化难点与横向课题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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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等貌似皆大欢喜之局面背后,却潜藏着对学术道德底线之公然践踏以及对科技成果转化良好生态环境之肆意摧残。

    尤为令人忧虑不安之处在于,上述种种乱象已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式之棘手难题接踵而至;而所有这些问题无一不与科技转化事业之可持续性蓬勃发展南辕北辙。比如,很多老师把精力都放在了“自我充值”的横向课题上,不再潜心做真正有价值的科研,不再关注企业的实际需求,导致高校的科研与市场脱节,科技成果转化的质量越来越低;比如,一些老师利用横向课题套取经费,违反了法律法规,也败坏了学术风气,让企业对高校的科研能力失去了信任,不愿意再与高校合作;再比如,很多研究生,成了老师“自我充值”课题的“工具人”,跑前跑后报销、整理材料,却学不到任何真正的科研技能和工程经验,这不仅是误人子弟,更是违背了师德师风的“红十条”。

    在这里,我想重点说说“自我充值”横向课题引发的几个具体问题,这些问题,也是我这些年一直想解决,却始终无能为力的痛点。

    第一个问题:“自我充值”的横向课题,如果统计成科研业绩,拿了科研奖励,算不算是学术不端?

    在我看来,这毫无疑问,就是学术不端。学术不端的核心,是弄虚作假,是违背学术诚信。“自我充值”的横向课题,本质上就是虚假的科研项目,没有实际的研究内容,没有真实的成果产出,只是为了刷业绩、拿奖励而做的“表面文章”。把这样的课题统计成科研业绩,拿取科研奖励,和伪造论文、篡改数据,没有本质的区别。

    可现实是,很多学校,包括我们学校在内,都没有把这种行为认定为学术不端。因为这些课题,手续齐全,合同真实,发票真实,从表面上看,完全符合学校的规定。而且,学校也需要这些“业绩”来提升自己的排名和影响力,所以,就算知道有些课题是“自我充值”,也不会去深究。久而久之,这种行为就成了“潜规则”,大家都习以为常,甚至觉得“不做又能怎样呢”。

    第二个问题:“自我充值”的横向课题,如果经费金额巨大,算不算虚假商业合同违法?

    这个问题,答案是肯定的。“自我充值”的横向课题,本质上就是一份虚假的商业合同——甲方没有真实的需求,乙方没有真实的研究行为,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就是为了套取学校的经费,或者刷取科研业绩。根据我国的法律规定,虚假的商业合同,属于无效合同,如果经费金额巨大,还可能构成合同诈骗罪,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尤其是从2024年开始,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教育部、财政部联合印发了《关于加强高校科研经费监管的意见》,明确将横向课题纳入审计范围,2025年审计署对部属高校的专项审计中,横向课题经费违规使用已成重点核查项,多所985高校教师因虚列劳务费被移送司法。到了2026年,税务系统与高校科研管理系统已经实现数据联网,劳务费发放超过800元/人次就会自动触发个税申报比对,这意味着,“自我充值”、套取经费的行为,已经越来越难隐藏,迟早会被查处。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老师心存侥幸,觉得自己的操作“天衣无缝”,不会被发现。我就见过一位老师,通过“自我充值”的方式,接了一个500万的横向课题,最后被审计部门查出,不仅被追回了所有经费,还受到了党纪政纪处分,甚至影响了自己的退休待遇。这样的例子,其实并不少见,只是很多人都选择视而不见。

    第三个问题:“自我充值”的横向课题,通过虚开发票把经费套取出来,算违法行为还是算学术不端行为?

    这个问题,其实两者都是。首先,虚开发票本身,就是一种违法行为,根据我国的税法规定,虚开发票,情节严重的,会构成虚开发票罪,需要承担刑事责任。其次,通过虚开发票套取横向课题经费,也是一种学术不端行为,违背了学术诚信,破坏了科研秩序。

    很多老师觉得,横向课题的经费,扣除管理费后,就是自己的钱,怎么花是自己的事。于是,他们就通过虚开办公用品发票、差旅费发票、劳务费发票等方式,把经费套取出来,用于个人消费。可他们不知道,这种行为,不仅违反了学校的科研经费管理规定,也违反了国家的法律。一旦被查处,不仅会被追回经费、撤销职称、收回奖励,还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第四个问题:“自我充值”的横向课题,能不能用作职称评定材料?毕竟这种合同内容里基本不含有效的学术成分。

    按照烟台大学等多所高校的职称评聘规定,参评职称的横向项目经费须实事求是、真实有效,对擅自违反学校有关经费使用规定的行为,学校将按学术不端严肃处理。从道理上来说,“自我充值”的横向课题,没有有效的学术成分,没有实际的研究成果,根本不应该用作职称评定材料。职称评定,评定的是老师的科研能力和学术水平,而“自我充值”的横向课题,根本体现不出任何科研能力和学术水平,只能体现出老师的“钻空子”能力。

    可现实是,很多学校的职称评定标准中,只看横向课题的经费金额和数量,不看课题的实际成果和学术价值。只要有横向课题,经费够多,就能加分,就能评上职称。于是,很多老师为了评职称,不惜花大价钱“自我充值”,接虚假的横向课题,把职称评定当成了“花钱买资格”的游戏。这种现象,不仅破坏了职称评定的公平公正,也让很多真正有科研能力、有学术水平的老师,得不到应有的认可和发展。

    第五个问题:“自我充值”的横向课题,研究生作为具体操办人跑前跑后报销,这算不算教师误人子弟?是否有违师德有违红十条?

    这个问题,我最有感触。我从事科技管理工作四十年,见过太多研究生,被老师当成了“免费劳动力”,尤其是在“自我充值”的横向课题中,研究生们跑前跑后,报销发票、整理材料、填写报表,却学不到任何真正的科研技能和工程经验。他们本来应该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在企业里练实践,却被卷入了这种虚假的课题中,甚至可能被老师引导着,参与到虚开发票、套取经费的行为中。

    这毫无疑问,就是误人子弟,就是违背师德师风,违背了教育部《新时代高校教师职业行为十项准则》(也就是大家常说的“红十条”)。教师的职责,是教书育人,是培养学生的科研能力和道德品质,而不是利用学生的劳动力,为自己谋取私利,更不是引导学生参与违法违规的行为。

    我记得有一个民间故事,说有个人做尽坏事,死后被下了十八层地狱。一日,他听见下面有动静,很吃惊:地狱还真有十九层?!于是向下喊话问是谁因何故被关?有回应声音传来:“我是教书先生啊,因误人子弟被关在此。”每次听到这个故事,我都心里一紧。作为老师,误人子弟,比做尽坏事更可怕,因为它毁掉的,是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未来,是国家的科研希望。

    除了这些乱象,横向课题还加剧了科技转化的第三个难点:高校科研资源与企业需求的“供需错配”,让真正有价值的科技成果难以落地,而没有价值的虚假成果,却能“堂而皇之”地成为科研业绩。

    就像老张的故事里说的,中国中小企业数量超过4000万家,其中90%以上的技术需求,都属于这种“微创新”“小改良”——不需要高大上的理论,不需要复杂的模型,只需要能解决实际问题,成本低、效率高的解决方案。这些需求金额不大,大多是几万到几十万,但频次高、痛点急,是一片巨大的科技转化蓝海。

    可这片蓝海,很多顶尖高校却看不上,或者说,吃不下。很多顶尖高校的老师,觉得接这种小项目“掉价”,不符合自己的“身份”,他们更愿意接那些经费多、名头响的大项目,哪怕这些项目华而不实,哪怕根本无法落地。而那些真正有能力解决这些小需求、能推动科技转化的老师,却因为没有“名头”,没有资源,难以接到项目。

    反观那些职业技术学院和应用型本科院校,他们的老师,很多都有企业一线工作经验,或者常年带着学生接私活、搞竞赛,他们的手是沾油的,脚是沾泥的。他们知道哪种传感器在油污环境下容易坏,知道哪款单片机性价比最高,知道怎么布线能让工人检修最方便。他们没有“名校包袱”,不需要靠项目去评院士、评长江学者,所以报价实在,服务到位,能精准对接企业的实际需求。

    我曾去过宁波的一个产教联合体调研,那里由政府引导,联合了职业院校、应用型本科和几十家企业,构建了“政府引导、企业主体、学校创新”的产教融合范式。那里的职校老师,接一个15万的项目,能带动十几个学生实训,能发几篇应用型论文,还能给学校创收,实现了校企双赢。他们的技术转化效率很高,因为他们懂市场、懂需求,知道企业要什么,能拿出实实在在的解决方案。

    而我们这些211、985高校,虽然拥有雄厚的科研资源、顶尖的人才团队,却在科技转化上,输给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职业技术学院。这其中的原因,值得我们每一个高校人深思。

    其实,横向课题本身,并没有错。它作为高校与企业合作的重要形式,作为科技成果转化的重要载体,本应该发挥重要的作用。根据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科技成果转化管理办法,高校的科技成果转化,需要经过审核、评估、公示、审批等一系列流程,确保转化的真实性和有效性,横向课题作为科技成果转化的重要形式,也应该遵循这样的流程。可现在,因为我们的管理不到位、导向有偏差,让横向课题变了味,成了科技转化的“绊脚石”,而不是“助推器”。

    我常常在想,我们高校的科技转化,到底难在哪里?是政策不够完善吗?不是,这些年,国家出台了一系列鼓励科技成果转化的政策,从经费支持到人才激励,再到税收优惠,应有尽有;是资金不够充足吗?也不是,高校的科研经费总量,每年都在增长,横向课题的经费,也在不断增加;是人才不够优秀吗?更不是,我们拥有国内最顶尖的科研人才,拥有最先进的科研设备。

    真正的难点,在于我们的思维方式,在于我们的评价体系,在于我们对横向课题的定位和管理。我们太注重“数字”,太注重“名头”,太注重“面子”,而忽略了科技转化的本质——落地、实效、双赢。我们把横向课题当成了“刷业绩”“冲经费”的工具,而忽略了它作为“桥梁”的作用;我们把科研逻辑当成了市场逻辑,而忽略了企业的实际需求;我们对横向课题的乱象视而不见,而忽略了它对学术风气和科技转化生态的破坏。

    下周过完,我就要退休了。在这四十年里,我见证了高校科研的发展与进步,也见证了科技转化的困境与无奈。我曾努力过,想要改变这种现状,想要规范横向课题的管理,想要推动高校科研与企业需求的精准对接,想要让科技成果真正落地,真正为社会创造价值。可我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很多事情,不是我能改变的。

    我见过太多有才华、有理想的年轻老师,一开始满怀热情,想要做真正的科研,想要推动科技转化,可最后,却被现实打败,不得不加入到“自我充值”的行列中;我见过太多有潜力、有天赋的研究生,本来可以成为优秀的科研人才,却被卷入虚假的横向课题中,浪费了自己的青春和才华;我见过太多企业,满怀希望地来找高校合作,想要解决技术难题,可最后,却因为高校的“眼高手低”“漫天要价”,失望而归。

    那个报价80万的教授团队,他们的方案,最终成了档案袋里的一份“未转化成果”,看似光鲜亮丽,却没有任何实际价值;而那个报价15万的职校讲师,他的方案,却在老张的工厂里跑了半年,零故障,帮企业省下了上百万元的设备改造费。这个对比,太讽刺,也太真实。

    我常常想,如果我们的高校老师,能放下“身份包袱”,能走出实验室,能真正走进企业,了解企业的实际需求,能用市场逻辑来做横向课题,能用工程思维来解决实际问题,那么,我们的科技转化,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如果我们的学校,能完善评价体系,能加强横向课题的管理,能摒弃“唯经费”“唯数量”的导向,能真正重视科技成果的实际价值,那么,横向课题会不会重新成为推动科技转化的“助推器”?如果我们的科研管理部门,能严格审核、加强监管,能严厉打击“自我充值”“虚开发票”等乱象,能维护学术诚信和科研秩序,那么,我们的高校科研,会不会更健康、更可持续?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但我知道,科技转化,不是“扶贫”,也不是“施舍”,更不是“卖弄”,它是供需双方的精准匹配,是科研与市场的同频共振,是高校履行社会服务职能的核心体现。而横向课题,作为科技转化的重要载体,它的健康发展,直接关系到高校科研的质量,关系到科技成果的落地,关系到国家创新发展的未来。

    在我退休之前,我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批判谁,也不是为了抱怨什么,只是想把我四十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记录下来,留给那些还在高校科研岗位上奋斗的年轻人,留给那些想要推动科技转化的管理者,希望能给他们一些启发,一些思考。

    我希望,未来的高校,能少一些浮躁,多一些务实;少一些虚假,多一些真诚;少一些“自我充值”的乱象,多一些真正有价值的科研;少一些“杀鸡用牛刀”的尴尬,多一些精准对接的双赢。我希望,未来的横向课题,能回归本质,能真正成为连接高校与企业的桥梁,成为推动科技成果转化的重要力量,成为高校科研发展的“活水”,而不是“污水”。

    我希望,未来的高校老师,能真正践行师德师风,能教书育人,能潜心科研,能把自己的才华和智慧,用在真正有价值的事情上,用在推动科技进步、服务社会发展上,而不是用在“刷业绩”“套经费”上。我希望,未来的研究生,能真正学到科研技能,能真正参与到有价值的项目中,能成为有理想、有本领、有担当的科研人才,而不是老师的“工具人”。

    我知道,这些希望,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实现,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和阻碍。但我相信,只要我们每一个高校人,都能坚守初心,都能脚踏实地,都能正视问题、解决问题,那么,高校科技转化的困境,一定能被打破,横向课题的乱象,一定能被整治,高校的科研事业,一定能迎来更加美好的未来。

    我就要离开这个我奋斗了四十年的岗位,离开这所我热爱的学校。我带走的,是四十年的记忆和遗憾;留下的,是我对高校科研事业的期待和祝福。愿我们的大学,能真正回归教育和科研的本质;愿我们的科技转化,能真正落地生根、开花结果;愿我们的横向课题,能真正发挥价值、赋能发展。

    这,就是我一个即将退休的高校科技管理老炮,对大学科技转化与横向课题关系的全部思考,也是我留给这所学校,留给这个行业,最后的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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