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语气平静,“建丰同志对接收工作中的腐败深恶痛绝,对某些人借‘合作’之名中饱私囊更是痛心。津塘是重灾区,也是试点。你回去后,要做三件事。”
“请指示。”
“第一,稳住美军关系,确保‘资源再生计划’等合作项目在审计期间不停摆,不给美方留下‘政局影响合作’的口实。这是大局。
第二,配合工作组,但不必事事顺从。哪些账可以查,哪些线不能碰,你要有判断。津塘的稳定,比追查某些人的私账更重要——这是建丰同志的意思。
第三,”陈先生顿了顿,“那个龙二,建丰同志有所耳闻。此人能力很强,但也过于‘独立’。你可以继续用他,但必须让他明白,现在是谁在给他撑腰。他那些延伸到香港、南洋的生意,该报备的要报备,该纳入监管的要纳入监管。党国需要商人,但不需要不受控制的财阀。”
吴敬中听得背脊发凉。
建丰的触角,竟然已经伸得这么细,连龙二在香港的布局都清楚!
“学生明白。一定妥善处理。”
“好了,就这样。一路平安。”电话挂断。
吴敬中放下听筒,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点燃一支烟。
南京这一趟,他彻底看清了棋局:蒋介石默许陈诚等人清理戴笠势力;建丰则想借机安插自己人,整顿贪腐,积累政治资本;郑介民、毛人凤、唐纵各怀鬼胎,争夺军统主导权。
而他吴敬中,因为与建丰的老同学关系,因为津塘的特殊位置,被选中作为一枚关键棋子——既要配合清理戴笠遗产,又要维持局面稳定,还要暗中向建丰输送利益和忠诚。
这是一场走钢丝的表演。
但他没有选择。
“也好,”吴敬中吐出烟圈,眼神逐渐坚定,“戴老板的路走不通了,建丰的路……或许能走通。至少,他看起来是真的想整治这些乌烟瘴气。”
他想起自己满屋的古董,想起瑞士银行的账户,想起龙二在港岛安排的退路。
“先保住已有的,再图将来。至于龙二……”吴敬中掐灭烟头,“得跟他好好谈一谈了。”
津塘。
吴敬中返回的消息,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池塘。
陆桥山第一时间到站长办公室汇报工作,态度恭谨,但言辞间不时流露出“在您不在期间,站里一切井井有条”的自得。
“站长,您辛苦了。南京那边……大局定了吗?”陆桥山试探着问。
吴敬中坐在久违的办公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大局?哪有什么大局。戴局长为国捐躯,党国上下同悲。现在当务之急是稳定,尤其是我们津塘,美军看着,红党盯着,不能乱。”
他放下茶杯,看向陆桥山:“桥山,这段时间你辛苦了。不过我刚接到局本部通知,下个月会有一个联合工作组来津塘,对戴局长生前特别关注的一些项目进行审计评估。你是情报处长,要提前做好准备,该整理的档案整理好,该说明的情况准备好。”
陆桥山心中一凛:“工作组?谁牵头?”
“郑副局长亲自牵头。”吴敬中淡淡地说,“这也是对津塘工作的重视。你好好配合,这是表现的机会。”
陆桥山脸上闪过喜色。
郑介民牵头,那自己这个“同乡心腹”自然近水楼台。
他立刻表态:“站长放心,卑职一定全力配合,绝不给您丢脸。”
“嗯。另外,”吴敬中话锋一转,“马奎那边怎么样?我听说我走的这些天,他又搞了几次大搜查?”
陆桥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马队长……工作热情是高的,就是方法有时简单了些。几次搜查都没什么实质收获,反而弄得商户抱怨。不过他也算是尽忠职守。”
“尽忠职守是好事,但要注意方法。”吴敬中摆摆手,“你回头告诉他,以后大规模行动,必须提前报我批准。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授人以柄。”
“是。”
陆桥山离开后,吴敬中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