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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少林旧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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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散去,暮色四合。

    孟箫剑忽然跪在了凡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大师,求您带我走!我会洗衣做饭,会挑水劈柴,什么活都能干!我……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他语速极快,眼里闪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

    了凡静静看着他,许久,轻叹一声:“你与佛有缘,却非佛门中人。也罢,你可愿随我回寺?”

    “愿意!愿意!”孩子连连点头。

    “路上,为师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低下头,声音细得像风:“他们都叫我……狗杂种。”

    了凡沉默片刻,道:“老僧出家前俗家姓孟。你既无姓名,可愿随我姓?”

    “愿意!大师救我,就像我爹一样!”

    “那你从此便叫孟箫剑。”了凡轻抚他头顶,“箫者,中空而能容。剑者,刚直而不折。愿你心中能容天下苦难,手中能斩世间不公。”

    “孟箫剑……孟箫剑……”孩子反复念着,忽然跳起,朝空旷田野大喊,“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我不叫狗杂种了!我叫孟箫剑,孟箫剑!”

    喊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那一刻,他仿佛真的重生。

    少林寺坐落半山,红墙青瓦,晨钟暮鼓。

    了凡不大肆声张,只对寺中长老说收了个俗家弟子,不剃度,却须守寺规,由他亲自教导。

    起初僧众对这“外来者”难免疏离。

    可孟箫剑勤快,天不亮便扫院挑水,斋堂忙时也主动去帮。

    渐渐地,大家便接受了他。

    了凡教他认字,教他经文,教他武功。

    奇怪的是,他对深奥佛理总提不起兴致,却对师傅讲的“家国天下”“侠义之道”听得入神。更奇的是,少林武功讲究禅武合一,以佛法化解戾气,否则易生心魔。可孟箫剑不参禅不诵经,武功进境却一日千里,招式一学便会,一会便精,真气沛然流转,毫无滞碍。

    了凡曾私下感叹:“此子天生侠骨,心中自有正道。佛不在经中,已在他心里。”

    如此二十年,弹指一挥。

    那日清晨,了凡将孟箫剑唤至方丈院。

    银杏叶金黄,落满一地。

    “箫剑,你来寺中,有二十年了吧。”

    “师傅,二十年零一个月整。”孟箫剑恭敬答。

    了凡凝望眼前青年,当年瘦小孩童,如今已英气勃发,眼神清澈坚定,一身粗布衣裳也遮不住那股挺拔。

    “跪下。”了凡忽然道。

    孟箫剑不解,却仍依言跪下。

    “这一跪,是你最后一次跪为师。”了凡目光温和。

    孟箫剑浑身一震:“师傅何出此言?徒儿做错了什么?”

    “你没错。”了凡摇头,“是你该下山的时候到了。你我师徒缘分,今日尽了。”

    “徒儿不要离开师傅!”孟箫剑眼眶瞬间红了。二十年,了凡于他,是师、是父,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了凡扶他,他却不起。

    “听为师说完。”了凡缓缓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有担当。如今天家不察,外患频生,百姓受苦。你这一身本事,不该困在青灯古佛之间。”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下山之后,除我传你的内功心法,其余少林武功皆不可再用。寺中戒律,也不必再守。更不可对外人提起你的师承。这一点,你要牢记。”

    “师傅……”

    “去吧。”了凡转过身,闭上双眼,念珠在指间缓缓拨动,“从此山高水长,你自行己路。但记住为师一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孟箫剑明白师傅心意已决。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抵青石,久久不起。起身时,额头一片青紫,渗出血丝。

    他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方丈院,走出山门,走出那个庇护了他二十年的地方。因为他知道,一回头,便再也走不下去。

    海风更猛,将孟箫剑从回忆中吹醒。

    他抬手触了触脸颊,不知何时竟有湿意。

    下山后,他入乞行帮,从最低辈弟子做起,凭一身本事与侠义心肠,一步步赢得尊重。两年前老帮主仙逝前,指着他说:“这娃娃心里装着天下,让他领着大家往前走。”

    如今,他真要领着大家往前走了,才知肩头担子沉得像山。

    “少林……”他低低念着这个既熟悉又遥远的名字,终于下定决心,“必须去一趟。”

    简单交代帮务后,他孤身上路。

    一匹瘦马,一个包袱。

    马蹄声碎,海岸渐远。他向中原腹地疾驰,向那座曾是他“家”的寺庙疾驰。

    同一片阳光下,不同的人都在路上。

    展鹏飞与王清远并骑南行。

    一路上王清远滔滔不绝,讲江湖轶闻、经史典故,展鹏飞耐心听着,两人说笑,竟也快活。

    “展大哥,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吗?”王清远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娇羞地问。

    展鹏飞未体会话中深意,只顺口答道:“当然!”

    两人相视一笑,马鞭轻扬,脚下更快了几分。

    南苏大营,中军帐内。

    祁继发读完周猛送来的军报,脸色铁青。忽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跳起。

    “苟日新这缩头乌龟!我的虎符都调不动他?!就给周猛那么点人,让他用血肉去堵倭奴的刀?!”

    帐中参军、校尉噤若寒蝉。

    良久,参军秦之焕上前一步:“将军息怒。苟将军有他的难处。没有朝廷明令,私自调兵是大罪。但此次军情非同以往。倭奴携火器、成建制入侵。这已不是匪患,而是两国交战。将军,我们可直接上报朝廷。”

    祁继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秦先生说得对。你替我拟奏章,将温波战况、倭奴规模、我军困境,一五一十写明。八百里加急,直送东城府!”

    “遵命!”

    秦之焕退下后,祁继发走出帐外,望向东南。夜空无星,黑得像墨。

    “周猛,撑住。”他低声道,“一定要撑住。”

    烈日下,几路人马各自奔忙:

    斥候怀揣军报,策马飞驰在通往东城府的官道上。

    孟箫剑单骑西行,目标直指山峦郡少林。

    丁典庆放出信号烟花,在阳光下并不显眼的火光在高空炸开,碎成一蓬冷焰,将消息传向四方。

    而温波海岸,周猛与乞行帮长老带着众人重修工事,搬石、筑障、补箭、缚木,手上不停,眼里更不敢停。

    海平线尽头,隐约又有帆影幢幢。

    没人知道倭奴会不会在抗倭救国会举办之前卷土重来。

    更不知道会不会有圣人命令,派兵相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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