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微弱光亮。那股火窜上来,烧掉了最后那点维持体面的理智。
她走到客房门前,没有犹豫,抬手敲了门。力道不重,却清晰、短促,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这次更重了一些。
“南乔,我们谈谈。”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去,平静之下是绷紧的弦。
片刻,门开了。南乔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种被打扰后的不耐与阴沉,身上带着泡面和烟混合的沉闷气息。“谈什么?”他语调生硬,目光掠过她,落在空无一物的墙角,“没什么好谈的。我累了。”
“你累了?”苏予锦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积蓄太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你回来这几天,除了吃饭、睡觉、玩手机,你对这个家、对我和米豆,说过一句像样的话,有过一个像样的眼神吗?年夜饭你在房间里,初一一整天你在房间里,今天出来了,对孩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指责!米豆他才多大?他碰倒个杯子,天塌了吗?值得你用那种语气?”
南乔似乎被她的爆发震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嘴角撇了撇,那是他惯常的、带着嘲讽和防御的姿态。“我什么语气?我说错了吗?男孩子这么毛躁,说一句都不行?你就惯着他吧。”
“惯着他?”苏予锦向前一步,眼睛紧紧盯着他,那目光锐利得让他不由自主地避了避,“南乔,你看看这个家,看看你儿子!你一年回来几次?你陪过他几天?你了解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在学校开不开心吗?你不了解!你根本不想了解!你回来就像是完成一个讨厌的任务,带着满脸的不情愿,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碍眼的摆设!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怎么教育孩子?你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吗?”
这些话像积蓄已久的石头,一颗颗砸出来,砸碎了那层虚伪的平静。南乔的脸涨红了,是被戳破的恼羞成怒。“我不尽责?是谁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没有我,你们住哪里?吃什么?米豆上学的钱哪里来?苏予锦,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就你在家带带孩子做做饭,你能懂什么压力?”
“是,我不懂你的压力!”苏予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一种嘶哑的悲愤,“我只懂米豆发烧我整夜不敢合眼的时候,你在电话里说‘忙’;只懂我一边上班,一边带娃,你连问都不多问一句;只懂每个节假日,别人家团圆热闹,我和米豆守着电视,猜你今年会不会回来、回来又能待几分钟!你的压力是钱,是生意,我的压力是什么?是这个像个冰窖一样的家!是孩子一天天长大,却越来越害怕他父亲的眼神!”
她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了满脸,冰凉一片。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愤怒燃烧殆尽后,露出的遍地荒凉。“南乔,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夫妻之情了,对不对?你看着我的时候,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甚至……像一个累赘。这个家对你来说,只是个不得不回的旅馆,而我们,是旅馆里烦人的噪音。”
南乔怔在原地,看着她满脸的泪,听着她嘶哑的控诉,嘴唇翕动着,那些准备好的反驳和辩解,突然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说“不是这样的”,可脑海里闪过的,是自己每次回家前莫名的烦躁,是面对她关心时下意识的回避,是看到米豆想亲近时那不知如何应对的僵硬。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都未曾细看的冷漠和逃离。
但长期的习惯和自尊让他无法低头。他别开脸,生硬地说:“随你怎么想。你觉得过不下去,那就……”
“那就怎样?”苏予锦接过他的话,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那种泪流满面后的平静,空洞得吓人,“离婚吗?”
这两个字说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南乔猛地看向她,眼神复杂,有惊愕,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最终沉淀下来的,竟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默然。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刺骨。
苏予锦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争吵时的激烈,质问时的悲愤,在这一刻全都化为冰冷的灰烬。她点了点头,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我知道了。”她不再看他,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回主卧。
关上门,锁舌轻轻扣上的声音,像一声最终的定音。
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刚才支撑着她的那股激烈的气焰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彻骨的寒意。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呜咽,和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洇湿了家居服的布料。为这些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假象,为曾经有过的、早已模糊的温暖期待,为米豆那双怯生生看向父亲又迅速低下的眼睛,也为自己……这么多年,在这片爱的荒原上,孤独的行走和守望。
哭到后来,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抽噎和空洞的胸腔。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衬得这室内的悲伤愈发无边无际。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止息。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肿痛,但眼神却慢慢清晰起来。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到窗外远处有一盏孤零零的灯,在夜色里亮着微弱却执着的光。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浴室,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她混乱的头脑逐渐冷静。镜子里的人憔悴不堪,眼眶通红,但眼底那片荒芜的冰原,却在泪水的冲刷和烈火的焚烧后,显露出底下深埋的、坚硬的土壤。
她知道,有些路,走到尽头了。有些门,关上了,就不要再打开。
擦干脸,她走回卧室,躺在米豆身边。孩子睡得无知无觉,小手无意识地攥着她睡衣的一角。她轻轻握住那只小手,温热的,柔软的,充满生命力的。
眼泪又涌上来,但这一次,不再完全是悲伤。还有一种近乎痛楚的清醒,和破茧而出的、微弱的决心。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