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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叉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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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的假设,除了徒增烦恼,毫无意义。他能给的,目前看来,也只有钱了。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用金钱来衡量“父爱”的浓度,汇款数额,礼物价值,未来可能提供的教育基金。这种物化的换算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仿佛找到了一个可量化、可执行的公式。

    苏予锦的生活则像一列匀速行驶的列车。米豆升入了小学高年级,课业加重,兴趣班也多了起来。她奔波于学校、单位、各种培训机构之间,时间被切割成整齐的方格,充实得近乎疲惫,但也让她感到踏实。南乔的存在,除了那个每月准时的银行通知,已经淡化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有次和闺蜜聊天,闺蜜替她不平,说南乔现在听说混得不错,却对家里不闻不问。苏予锦正在泡茶,闻言只是轻轻将热水注入茶壶,看着茶叶舒展,平静地说:“各有各的路。他现在能给米豆提供更好的经济保障,就够了。其他的,我和米豆已经习惯了,也过得很好。”

    她说的是真心话。那种需要等待、需要解释、需要为另一个人的情绪负责的疲惫感,早已远离她的生活。她现在只需要对自己和米豆负责,目标清晰,心无旁骛。也有过条件不错的追求者,但她处理得礼貌而疏离。她并非对爱情或伴侣完全失望,只是清楚地知道,重建一段深度关系需要巨大的能量和信任,而她的能量,目前只够倾注给工作和米豆。至于南乔,她早已将他从“伴侣”乃至“需要情绪应对的前任”的范畴里移出,归类为“米豆生物学上的父亲及抚养费提供者”,一个清晰、遥远、不带感情色彩的标签。

    打破这种平行状态的,不是南乔,也不是苏予锦,而是悄然长大的米豆。

    快乐过年了。早在一个月前,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向苏予锦打听:“妈妈,过年,爸爸会回来吗?” 苏予锦用一贯的温和语气回答:“爸爸工作很忙,在很远的地方。不过爸爸一定会记得你的。

    然而,这一次,米豆没有像以前那样轻易接受这个答案。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别人给你都有爸爸陪……爸爸是不是不想见我?

    苏予锦心里一紧。孩子长大了,心思细腻了,不再是给个玩具就能哄好的年纪。她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米豆,爸爸不是不想见你。他只是……有他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他很爱你,你看,他不是一直关心着你吗?”

    “可他从来不给我打电话。” 米豆强调,“都是给你打钱。妈妈,爸爸是不是只爱钱,不爱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苏予锦。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构筑的平静堤坝,可能在孩子心里留下了另一种形态的沟壑。她用成年人的理智去理解并接受的距离与沉默,在一个渴望父爱、开始思考“爱”为何物的孩子那里,可能被解读成冰冷的忽视与拒绝。

    她无法再简单地用“爸爸忙”来搪塞。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看着身边熟睡的儿子依然稚嫩的脸庞,她第一次感到,那个被她刻意封存的、关于南乔的问题,因为米豆,重新变得尖锐而无法回避。她不能让自己的平静,建立在儿子对父爱产生扭曲认知的基础上。

    犹豫了几天,苏予锦终于拿起手机,找到了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出的号码。拨打之前,她做了几次深呼吸,确保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理智、平和,就事论事的。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那边传来了南乔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喂?”

    “是我,苏予锦。” 她开门见山,语气平稳,“有件事需要和你商量一下,关于米豆。”

    南乔那边似乎顿了一下,背景有些嘈杂的机械声,很快安静下来,像是他走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米豆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没什么事,身体和学习都很好。” 苏予锦快速说道,“孩子大了,心思多了。他……对你有了一些想法,觉得你只寄钱,不关心他本人,甚至怀疑你是不是不爱他。” 她尽量客观地陈述,不添加任何个人情绪,“我觉得,作为父亲,你可能需要调整一下和他的互动方式。比如,能不能定期,哪怕一个月一次,单独给他打个电话或者视频?聊什么都行,问问学校,问问他喜欢什么。生日,或者重要的节日,如果能出现,最好。如果实在不能,至少亲自跟他说声‘新年快乐’,而不是通过我转达,或者仅仅是一笔钱。”

    南乔握着手机,站在项目部门外冰冷的夜风里,久久没有说话。苏予锦的声音清晰、冷静,像一份工作报告,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米豆的质疑,爸是不是只爱钱,不爱我”.像一把重锤,砸在他自以为坚固的心防上。这些年来,他拼命赚钱,认为这是弥补、是赎罪、是证明,却从未真正想过,在孩子眼中,这可能会被解读成什么。

    他想起米豆小时候软糯地叫他“爸爸”,想起视频里孩子眼中渐渐黯淡的光,想起自己一次次因为不知如何面对而仓促挂断的电话。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那份可怜的自尊,是在用男人的方式承担责任,却原来,他可能正在用一种最懒惰、最自私的方式,伤害着那个最不应该被伤害的人。

    “……我知道了。” 良久,南乔才涩声开口,声音干哑,“对不起。我……我没考虑到这些。我会改。” 承诺很简单,但说出来,却感觉千斤重。他意识到,这将不仅仅是想象的那么简单,自己该如何面对那个被他搁置了太久的情感世界,以及如何面对电话那头,这个早已与他形同陌路、却依旧是他孩子母亲的女人。

    “好。” 苏予锦没有多说,也没有流露任何情绪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等等!” 南乔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住她。电话两头都陷入了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南乔搜肠刮肚,却发现除了“谢谢”和“对不起”,他无话可说。而这两句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还有事吗?” 苏予锦问,语气依然平淡。

    “……没了。谢谢。” 南乔最终说道。

    电话挂断。南乔站在异乡的夜色里,久久未动。工地的探照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重。苏予锦的一席话,像在他自以为平静无波的生活深潭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开来,搅动的不仅是关于如何与儿子相处的难题,更是将他这些年来赖以生存的、用工作和金钱构筑的防御堡垒,震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里,照进来的不是光,而是更加复杂的、关于责任、愧疚与如何真正“回归”的迷茫。

    而对苏予锦来说,放下电话,她同样没有感到轻松。主动联系南乔,意味着她亲手打破了自己维持多年的边界。为了米豆,她必须这么做,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重新卷入与南乔的情感纠葛,哪怕只是关于孩子的沟通。她提醒自己,这只是一次必要为了孩子就事论事。

    只是,当南乔那声略显急切的“等等”在耳边响起时,她心里某个早已尘封的角落,似乎还是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无关旧情,更像是一种对时光流逝和人事全非的、淡淡的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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