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氏的王仁祐已在洛阳落网,但殿中还有陇西李氏的李敬玄、荥阳郑氏的郑仁泰……
“李卿,郑卿,”皇帝淡淡道,“二卿可有所奏?”
李敬玄颤巍巍出列:“陛下……陛下改制,臣等自当遵奉。只是世家子弟自幼习经义,若骤改考制,恐……恐无人可用啊。”
“无人可用?”李世民笑了,那笑容让李易想起昨夜祖父的话——“易儿,今日朕要让他们知道,离了世家,大唐转得更快。”
皇帝从案头拿起另一本册子:“这是格物院上月编纂的《天工考纲·初级》,李卿不妨看看。”
内侍将册子递给李敬玄。
老臣翻开,第一页是算学部分:分数运算、一元方程、基础几何。
第二页格物:杠杆原理、蒸汽机工作循环、电报电路简图。
第三页绘图:三视图画法、机械零件标注……
李敬玄的手开始发抖。这些内容,他闻所未闻。
“李卿长子李峤,现任秘书省校书郎,正九品上。”李世民如数家珍,“若参加下月技术官考,朕可特准免初试,直入复试——考题就从这本考纲出。”
“臣……臣子愚钝,恐难……”李敬玄额角见汗。
“那郑卿之子呢?郑卿之侄呢?”李世民一个个点过去,“还是说,世家百年积淀,就只教得出读死书的子弟?”
郑仁泰扑通跪下:“臣等……臣等愿让子弟入学堂,从头学起!”
“从头学起?”李世民摇头,“大唐等不起。各世家可荐三十岁以下子弟三人,入格物院速成学堂,学期半年。半年后能通过初级考者,可任九品技术官。通不过者——”
他顿了顿:“削除原有功名,以白身入铁路工地做工三年,再做考核。”
殿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这是逼世家彻底转型。
“陛下!”忽然一名御史出列,“如此改制,恐寒天下士子之心!若无人愿学圣贤之道,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啊!”
李易看向那人——监察御史韦挺,京兆韦氏子弟,算是关陇集团的中层。
李世民正要开口,李易踏前一步:“韦御史。”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皇太孙身上。这是今日朝会上李易第一次发声。
“孤且问韦御史,”李易声音平静,“贞观十二年,关中大旱,渭河几近断流,是你上书谏言‘修德禳灾’,主张减膳罢乐、祭天祈雨。结果如何?”
韦挺脸色一白。
“结果旱情持续四月,关中饿殍三千。”李易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而今年三月,河南道同样大旱,格物院在洛阳、汴州架设蒸汽抽水机十二台,引黄河水灌溉农田三十万亩——未死一人,夏粮反增产两成。”
他将文书递给内侍,示意传阅:“这是汴州刺史的奏报。韦御史,你告诉孤:是你的‘修德禳灾’能活人,还是蒸汽抽水机能活人?”
韦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再问韦御史,”李易继续道,“你熟读经史,可知《周礼·考工记》有言:‘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圣贤何时说过工匠低人一等?《墨子》载公输般造云梯,《史记》记秦人郑国修渠——这些利国利民之技,哪一件不是‘圣贤之道’?”
他转向满朝文武:“诸卿,真正的圣贤之道,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抱着千年前的经句固步自封,才是背弃先贤本意!”
话音落下,大殿寂静无声。
李世民看着孙儿,眼中闪过欣慰。
他接过话头:“太孙所言,即朕之意。退朝后,三省即刻拟旨:一,刊印《天工考纲》十万册,发至各州县学堂;二,各道设改制督办使,由工业总院选派;三,原世家子弟愿入速成学堂者,三日内至吏部报名。”
“此外,”皇帝最后道,“七月初十,朕将亲临铁脊山,为第一艘万吨铁甲舰龙骨铺设仪式剪彩。此舰命名‘天工号’,象征大唐正式迈入钢铁巨舰时代。诸卿可随行观礼。”
朝会散时已是午时。
李易扶着李世民走下御座,老皇帝低声道:“易儿,今日这把火,烧得够旺了。”
“只是开始。”李易看向殿外,那些鱼贯而出的官员分成了鲜明两拨——一拨步履轻快、交头接耳讨论着新制的年轻官员;另一拨垂头丧气、如丧考妣的旧臣。
“世家不会坐以待毙。”李世民眯起眼睛,“王仁祐虽落网,但太原王氏百年根基,还有后手。”
“孙儿知道。”李易点头,“百骑司已探明,他们最后一张牌在洛阳。”
“洛阳?”
“是。洛阳永宁寺地下,有王氏经营三十年的秘库。”李易声音压低,“藏的不是金银,是书。”
李世民一怔:“书?”
“自汉末至隋唐,王家历代收集的典籍孤本,共计三万七千卷。”李易道,“其中半数是在历代战乱中从皇室、官府藏书楼‘抢救’出来的——实际上就是趁乱窃取。他们垄断知识千年,靠的不只是经义传承,更是这些孤本。”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你是说……”
“知识垄断,才是世家真正的根基。”李易缓缓道,“格物院如今公开的技术专利,只是当前的新知。而那些古籍中,有前代工匠失传的技艺,有汉代冶铁秘法,有魏晋机械图说——若将这些全部公开刊印,世家的最后优势将荡然无存。”
李世民停下脚步:“你想怎么做?”
“七月初八,孙儿将亲赴洛阳。”李易一字一顿,“以编纂《大唐天工全书》之名,征调天下藏书。王氏若敢阻挠,就以‘私藏禁书、垄断知识’问罪。届时——”
他看向祖父:“还请皇爷爷下旨,将永宁寺改为大唐皇家图书馆,那些孤本,该回归天下了。”
李世民良久不语,最终拍了拍孙儿肩膀:“去做吧。这把火,要烧就烧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