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诏狱的阴寒死寂截然不同。
应天府,曹国公府。
府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旺盛,温暖如春。
李景隆半躺在西域商人高价买来的羊毛地毯上,两个身段妖娆的侍妾,一个跪在他身后轻轻揉捏着肩膀,一个将剥好皮的冰镇葡萄,小心翼翼地喂进他嘴里。
狼狈逃回来后,他散尽家财,打点朝中言官,又在陛下面前哭得涕泗横流,总算把“兵败”说成了“非战之罪”,保住了爵位和性命。
此刻,他眯着眼,一脸享受,白沟河那五十万枯骨,早已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国公爷,您可吓死奴家了,听说那燕王朱棣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呢。”一个侍妾用娇滴滴的声音问,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
李景隆睁开眼,端起旁边小几上的金樽,将里面的美酒一饮而尽,脸上泛起一层满足的红光。
“凶?哼!”他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不是本帅打不过他,尔等是不知道,那朱棣会妖法!平地里就能刮起龙卷风,吹得飞沙走石,日月无光!本帅那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为了回来向陛下禀报军情,才不得不战略性转移!”
他拍了拍自己依旧平坦富贵的肚子,得意洋洋地吹嘘。
“这就叫智勇双全!那些死在白沟河的蠢货,懂个屁的兵法!”
“国公爷英明!”
“国公爷威武!”
侍妾们恰到好处的奉承,让他整个人都飘飘然。
他一把搂住一个美人,在奢华的房间里纵声大笑。
这无耻的笑声,与诏狱里那绝望的叹息,仿佛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诏狱。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太监,手捧一卷明黄圣旨,在一群点头哈腰的狱卒簇拥下,停在了徐辉祖的牢房外。
“开门。”太监尖着嗓子,用一方丝帕捏着鼻子,好像多闻一秒这里的空气都是对他的侮辱。
牢门打开。
太监站在门口,一步都不愿踏入,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圣旨,用唱戏般的调子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魏国公徐辉祖,身负皇恩,总领西线兵马,却胆小怯懦,指挥无能,致使大军溃败,西安失陷,罪无可恕!”
“朕念其祖上开国有功,不忍加诛,今革除其一切爵位,贬为庶人!”
太监顿了顿,抬起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牢里的徐辉祖,一字一顿地加重了语气,似乎要将每个字都砸进他的骨头里。
“永!不!录!用!”
“钦此——”
念完,他手腕一抖,将圣旨往牢里随手一扔,像是在丢一块擦过手的废纸。随后转身便走,生怕这牢里的晦气脏了他的蟒袍。
那卷代表着天子之怒的明黄色圣旨,落在肮脏潮湿的稻草上,扎眼得很。
徐辉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卷圣旨上,一动不动。
很久。
“呵……”
一声干涩的轻响,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
仰着头,靠着冰冷的石墙,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