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川,曹英的主力才渡过涅水,在北岸仓促整队,阵列尚混乱之际,却已先分出了三千兵马去支援高怀德。
「竟是傥进。」
萧弈看到那面「傥」字大旗,有些讶异,傥进部在殿前军中都是最精锐的一支,算是郭威派来保护郭信的,此时直接投入东面战场。
可见高怀德已到了危急存亡之际。
也能看出曹英用兵,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毫无保留。
如此一来,己方中军主力不过万余兵马,且阵型未稳。
敌方中军果然已狠狠压了上来。
不得不承认,刘崇这次的战机捉得很巧妙,不论是东面战场,还是中军对决,北兵都形成了兵力上的绝对优势,而且扭转了地势。
双方的战略意图也都清晰明了了。
敌方借着吃掉高怀德所部兵马,逼曹英主力在北岸列阵决战;己方则需扛住攻势,守到昭义、建雄军拿下武乡县以北攻略关键点,形成合围之势。
萧弈时而看向东面花儿瑙山,时而看向中间的南亭川,时而看向旗台上的令旗,眉头不自觉地越皱越深。
很明显,己方主力处在了劣势。
士卒蹚水渡河,鞍马未歇,列阵未齐,两翼游骑也没铺开。敌军两万余人已如黑云压野,全线碾压过来,沙陀骑兵两翼包抄,中军盾阵如墙,一齐举起,日光一照,如一片海洋,後阵弓箭手叠层排布,千弓齐挽,箭雨如蝗。
武乡原上,黄土扬尘,鼓角震天,喊杀声於两面山岭之间回响。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己方前阵就向内缩了数丈。
萧弈看得最明显,大阵被硬生生压得凹陷下去,显得岌岌可危————
「节帅,再不出兵,来不及了!」
「已经晚了!看,敌军已经阻在我们支援的路上了!」
「曹帅太老了,指挥得一点不灵活————」
「闭嘴。」
萧弈其实也认为无论如何都该让汾阳军出战了。
看战场上的变化,显然,敌军也是这般想的。
一支敌兵已经抵达了紫金山下,正在铺展开阵列,竖的是一面「蔚」字大旗,旁书「汉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字样。
那是敌军大将蔚进。
蔚进部约有四五千兵马,分为甲、乙、丙、丁四个指挥,为阻拦汾阳军支援,列一字阵,横堵在山道上,每个指挥之间仅有三十余步的空隙。
不留预备,也来不及挖壕沟、立拒马。
意思也摆明了,不信汾阳军能突围过去。
「娘的!」
「这狗攮的倒也棍气。」
萧弈凝神看去,只见蔚进的四个指挥兵种各不相同,甲营是骑兵,披铁甲,持长槊,最为精锐,当擅於进攻;乙营是重甲步兵,持盾牌、长枪,显得很硬;
丙营则是前排持盾、後排是弓弩手;丁营是混编,轻骑、长矛手、箭手皆有,披皮甲,看起来机动性最强。
这是西侧战场,蔚进已从容排兵布阵,列好防线。而中军那边,曹英主力快被打得招架不住了,往南亭川营地撤退了,却依旧没有下令让汾阳军进攻。
「俺看曹帅是糊涂了,这般打仗,伤亡也太大了。」
「瞧这样子,今日该已是败了,曹帅是不想大败,打算保个小败————」
萧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一直在琢磨曹英,知道曹英要的绝不是小败。
两军交锋,决定胜负的不是伤亡,而是看谁能让对方先动摇、崩溃。
擦了擦脸上的汗,他回头看去,兵士们缩在树荫下休息,却个个伸长了脖子。
战意未减。
马匹不停地刨着蹄子,显得有些按捺不住。
萧弈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再次环顾战场,看到刘崇的大往前压了五十步。
极远之处,武乡县的方向,似有烟尘扬起。
他眼神清明,沉声下令。
「传我军令,依我吩咐列阵。」
「我等领命!」
「周行逢。」
「在!」
「领所部步军在前,大盾开道,缓缓推进,至开阔处,向左,攻敌甲营。敌军皆精锐重骑,不求你部歼敌,只需死死拖住敌军,使其不能支援别处即可。记住,没有胜负,便是胜了。」
「喏!」
「穆令均,领所部兵马次之,迎敌乙营,敌军皆重甲步卒,你部不可靠近,以弓箭压制,使其不能支援别处即可,还是那句话,不败即胜。」
「喏!」
「耶律观音,待前军步卒迎上敌军,立即率所部骑兵冲击敌军丙营,第一时间破阵,杀其弓弩手。」
「放心便是!」
「张满屯,率所部骑兵列阵於山坡右侧,待号令一起,借山势俯冲,直扑敌丁营,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击溃对方,撕开一道口子。」
「喏!」
「全军整备,候令杀敌,待战鼓擂响,四路齐冲,破敌防线,驰援中军。」
「死战!死战!」
如雷的吼声之後,诸将各自准备。
萧弈脸色冷峻,最後又扫了一眼战场。
这战术并非是田忌赛马,赛马是三局两胜,而打仗是只要一部兵马溃败就输他相信,此战一定是他的矛击穿蔚进的盾。
那,若是蔚进变阵呢?
己方俯冲而下,就这麽大的地方,这麽点时间,敢变阵,就受死。
反覆思量,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曹英下令了。
忽地。
武乡南原上,敌方大军鼓号震天,一片喊杀。
「杀啊!」
万人齐喊,声势骇人。
刘崇再次压上了一支预备队,显然,迫不及待想趁势击溃曹英主力。
下一刻,令旗动了。
终於动了。
一面黄旗、一面赤旗,同时高举,猛地向前挥动三下。
一汾阳军出击!
「传我军令。」
萧弈毫不犹豫转身。
「全军出战。」
「擂鼓!」
「咚!咚!咚!」
萧弈翻身上马,扬起长枪,指向山坡下的武乡原。
「杀!」
「杀啊!」
汾阳军早已按捺不住,嗷嗷叫着,向山坡下开进。
「萧」字大旗向前缓缓压上。
正在此时,萧弈听得身後有牙兵小声提醒了一句。
「节帅,你看。」
驱马之际,萧弈再次向远处的战场望了一眼,瞬间心下一沉。
他目光落处,在东侧战场,花儿瑙山下,有一面己方的旗帜倒了下去。
是郭守文部。
高怀德麾下有两千人,尚能左右冲杀;郭守文麾下却只有一千人,且他是最早赶到战场的,五百牙兵伤亡颇大,此时为救援高怀德,被杨衮猛攻侧翼,败退了。
败退的意思是,军令已无法约束兵士,兵士一股脑地逃窜,旗手也不扛旗了。
东侧战场,郭守文能否重整队列,高怀德是否会因此溃败,萧弈没时间再细看。
这影响不了他继续冲杀。
「咚!咚!咚!」
战鼓如惊雷砸落。
转瞬间,汾阳军已冲至半山坡。
此时,日头已偏西,阳光正好照在敌军身上,甲光粼粼,像是一片湖面,让人恨不得一头紮进去。
萧弈稍稍勒马,环顾战场,把握着战场每一处的节奏,像是控制自己的手指。
周行逢先领步军最先下山坡,前排扛着层层叠叠的重盾,结成密不透风的墙,任敌方箭矢仰射过来,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敌方甲营的铁骑想要趁势迎冲,然而,汾阳军居高临下而来,推进得很快,枪盾如铁壁,死死黏住了敌甲营。
穆令钧立即跟上,弓弩队伍压阵,不进不突,横阵迎上敌乙营重甲步卒,轮番射箭,箭雨泼洒逼得对方举盾死守,不敢擡步突进,更不敢分兵去救两翼。
这是战机。
「杀!杀!」
「秃里!秃里!」
呐喊声中,燕云效节都从穆令钧部後方杀出,如箭矢般冲了出去,斜插而入敌丙营弓弩阵中。
敌丙营前盾後箭,本是稳守的杀器,却如何挡得住铁骑俯冲?
骑枪戳刺,专挑盾牌阵的缝隙冲杀,狠狠凿开裂口。
「铁牙!杀!」
「杀!」
整齐的马蹄声起。
张满屯再现了当年杀出史府的疯魔样子,全身上下、包括胯下战马都裹着重甲。
其身後,重甲骑兵如洪流。
马蹄踏碎黄土,风卷起尘土。
钢铁泥石流狠狠砸向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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