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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金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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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尚食是前朝宫女,契丹入中原时……她颇遭坎坷,身世可怜,被救下后几番自尽,是太后安慰提携了她。”

    “如此,三日前,她为何与张尚仪来见我?”

    “许是太后不忍她们蹉跎,让她们各谋出路吧。”

    萧弈问道:“吴尚食的后事如何安排?”

    王彦道:“由张尚仪一并安排。”

    “关于张尚仪,你了解多少?”

    “她名张婉,善乐舞,人也美,本有机会服侍先君,可先君不喜,反倒是李业看上她了,她不愿从李业,得太后回护,老奴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让她一会来见我。”

    “是。”

    说话间,两个宫女趋步到萧弈身后,万福道:“萧将军,奴婢奉命出宫订制梓宫,请一份手令。”

    萧弈签了手令,见她们有些面熟,问道:“我们在何处见过?”

    其中一人顿时有些慌乱,低头道:“奴婢是……”

    “奴婢洒扫直门,常见萧将军呢。”

    治丧诸事颇为繁琐。

    萧弈是第一次为人治丧,有不懂就问,却极有主见,认为李寒梅不喜欢的环节立即裁撤。

    仿佛他真的有主持丧礼的权力。

    忙了一上午,不见李氏亲族过来,他招过宫人询问此事。

    “回将军,已派人去请了,但李洪义、李洪建不在京中。”

    “去皋门村了?”

    “不是,去城西接李洪信。”

    “李洪信今日归京?”

    “是。”

    关于李洪信,萧弈略有了解。

    此人是李氏兄妹的大哥,时任保义军节度使,年轻时颇擅弓马,是后唐捧圣军军校,十六年前,后唐少帝欲杀石敬瑭,李洪信关键时刻转投刘知远,救下石敬瑭,使刘知远开始发迹。

    李寒梅之所以认为后汉立国离不开她苦心经营,这也是其中一节。

    据萧弈所知,自朝中政变起,李洪信就杀光了朝廷派到他身边的属官,上表撇清,足见此人果断、狠辣,算是李氏一族如今的顶梁柱。

    李洪信此番归京,该是为了庆贺郭威登基,新朝并不打算动他,以免陕州生变。

    待到午后,萧弈吃了些东西,见梓宫送来,直接被宫人搬到了后方的金祥殿,遂招过宫人问道:“怎么回事?”

    “将军,尚仪女官正在为太后更衣、装殓。”

    萧弈感到今日有许多疑团。

    他若是失魂落魄,或许会忽略,可他确实很清醒。

    于是,举步往金祥殿走去。

    才拾阶而上,守在殿门处的宫娥立即入内,不一会儿,安元贞迎了下来。

    她换了一身丧服,素面朝天,又开始表演木偶皇后,但这次脸上有些悲恸之意。

    萧弈正往前走,被她拦住。

    “你该向我这个皇后见礼。”

    “见过皇后。”

    “你别进去,女官们正在给太后更衣,她们还提醒我,我是皇后,丧礼该由我来作主……你别太过尽心,万一被她们看出来了。”

    萧弈道:“宫城本是由我作主,此时成了张尚仪作主?”

    “你疯了?你忘了你们……”安元贞哼了一声,道:“我还生气呢,你给我摆脸。”

    “皇后若不想惹麻烦,莫多事。”

    “你!好心当成驴肝肺,不管你了。”

    安元贞一生气,摆出花瓶皇后的架势,自去紫宸殿。

    萧弈走到金祥殿前,正要推门,张婉匆匆迎出来。

    “萧将军。”

    “我需见太后最后一面。”

    “不可,太后正在更衣。”

    萧弈长得高,越过张婉的发髻,见到殿中的梓宫已经盖上,道:“不是已经装殓好了吗?”

    “将军,死者为大。”

    “我须再看她一眼。”

    张婉忽握住萧弈的手腕,低声道:“将军,太后只想安静走完最后一段路,将军如何忍心打扰她?就此封棺,好吗?”

    萧弈甩开她的手,径直入内。

    殿中,宫人只有两个,一见她来,慌忙跪下。

    张婉追了过来,还想再拉萧弈。

    他的手却已放在了梓宫上,只要一推,就能推开。

    萧弈却没有推,只是站在那儿,任张婉如何拉扯,他都纹丝不动。

    良久,他回头,淡淡道:“带我去见吴尚食。”

    “什……什么?”

    “我要看一眼吴尚食的尸体。”

    “可,可王彦已经看过了。”

    “我要再看一眼。”

    张婉错愕片刻,万福一礼,道:“请将军随我来。”

    也没带旁的宫人,两人穿过重重宫闱,一直到了宫城西北角的女官宿处。

    这一路上,萧弈愈发冷静。

    走到一间庑房前,忽然,张婉返身抱住了他。

    “萧将军,我好喜欢你……我给你当侧室可好?我不求名份了……呜呜……”

    萧弈暗道果然如此,口中却叱道:“滚开。”

    张婉抱得更紧,笨拙却卖力地在他身上蹭,亲他的脖颈。

    她身上是另一种香气,如淡淡的茉莉,唇先是冰凉,渐渐温热,呼吸喷在他皮肤上,有些痒。

    萧弈却将她一把推开,叱道:“休在此假意假情,我已都知道了。”

    “将军,奴婢知罪。”张婉抱住他的腿,哭道:“可太后是真情啊,这么做,是为了不牵扯你……”

    “还在瞒我,晚了。”

    “不敢瞒将军,太后是怕连累你才没说的,否则我们本该做得更充分,我没想到皇后进去时,太后竟已忘情。她若想利用将军,昨夜寅时三刻,将军睡着时便有机会啊……”

    萧弈一把将她提起,压着她走到无人角落,道:“从头说。”

    “将军,你不会害太后的,是吧?”

    “说。”

    “是,计划是早就做好了的,本与将军无关。郭雀儿出尔反尔,言立刘氏,却寻机统兵离京,太后担心受辱,请李节帅接她去陕州,本意是在将军回来之前假死脱身。没想到将军突然回来。我担心被将军看穿,想要引诱将军,本想循序渐进,可没想到……太后在金祥殿之后,心意动摇,担心长此以往连累将军。李节帅已归京,万事俱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本提议请将军相助,可太后说‘他知情与不知情,天壤之别’,呜呜,太后对将军用情至深,奴婢绝无虚言,只求将军息怒。”

    “够了。”

    萧弈佯怒,心中却依旧冷静,整件事他早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此时此刻,前殿梓宫里躺得该是死掉的吴尚食,李寒梅则在这庑房的薄棺中。

    生气不至于,龙椅是他自己想坐的,她确实帮他立了志;两夕欢好,她浓情蜜意,抵死求欢,他确实享受;金风玉露相逢,之后各自做自己的事,更是他的认知。

    一场风月,李寒梅继续她的步伐,不愿被押往太平宫便实施她的计划,应该的;他也该继续他的步伐,识破她的计划,押她立功,应该的。

    但,这是太冷静的想法。转念一想,她并非没有牺牲,至少没牵扯他,自谋出路,比他从太平宫救人风险更低。

    想到她不可抑制的颤粟、泪水,以及最后分别时的崩溃……他终究没再推开那扇门,转身离开。

    今日一别两宽,往后也不必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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