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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灿等人所在处的篝火,是由墨者侍卫巧妙挖掘的半掩式灶火,火光哪怕在夜里也不会暴露太多。
再加上,陇上地区在这个时代,大部分山还不是光秃秃的一片,林海森森,大树小树、灌木丛林的,就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可以封锁火光和人说话的声音。
因此,当於绾绾和林小竹发现前边有人栖息的时候,已经摸近到一箭地以内了。
杨灿和於骁豹坐在篝火旁,斜倚着老树,杨灿拿着烤熟的野鸡,一边撕下嫩香的鸡肉嚼着,一边对於骁豹述说着此去大穆发生的一切。
从他在长安的意外发现,到汾河渡口以诗会友,晋阳文会一鸣惊人,再到如何利用各方势力的紧迫需求周旋其间,顺风操舟,搅动风浪————
杨灿没有张扬夸耀,但是听在於骁豹耳中,已然暗暗钦佩不已。
於骁豹可不是一个单纯的游侠儿,他更是於阀嫡房子弟,当然知道以杨灿当时冒用的略阳权少游这麽一个身份,要在帝族、後族、顶尖士族之间游刃有余,是如何的不容易。
严格说来,山东高门、关陇士族、陇上八阀,都是门阀,但门阀与门阀之间,也有档次。
山东高门传承最久,底蕴最为深厚,声望最高,是天下第一等门阀。
次一等便是关陇士族,虽是以军功起家,但如今无论是底蕴还是影响力,也只略逊山东高门一筹。
同样列属次一等的门阀,还包括江南的一些大世家,尤其是当初衣冠南渡的大世家。
第三等便是陇上八阀这种割据於地方,且年代足够久远,渐渐成为一方门阀势力的了。
要是严格说起来,陇上八阀势力最为独立,俨然独立一国,似乎要比排名在它们之上的门阀世家更强才对。
但是这个阶级,是依据它们在全国的声望、地位和影响力决定的。
如今这天下不是一个大一统的天下,分作南北两朝,山东高门就属於能在南北两朝都有巨大影响力的家族,只是他们在北朝的影响力更大。
至於陇上八阀这种,只能在陇上自拉自唱,和中原大地上那些势力仅限於一州一郡的世家大族地位差不多,只能算作第三等门阀。
以杨灿的身份地位,哪怕是在第三等门阀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可他硬是在大穆朝堂之上,诸多高门之间,纵横捭阖、借力打力,打开了局面,令天子俯首。
他不仅联动了底蕴滔天的山东高门、手握重兵的关陇士族,更是和脱身於门阀、但已阶层跃升了半格、自成一系的後族安定胡氏建立了密切联系。
这就不是运气能够解释的了,这手腕、这格局、这逆天的能力,以於骁豹这等出身的人,才能明白是何等不易。
「火山兄弟,你这一路走来,当真是————」
於骁豹翘了翘大拇指,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夸赞了。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声音没有刻意放轻,老远就被杨灿和於骁豹听见了。
二人扭头看去,於绾绾和此前先一步被人制住的林小竹,正被几个巫门高手围着,向这边走来。
灶口的火光映亮了於骁豹的眉眼,於绾绾见之大喜,几乎有些不敢置信。
方才被人制住,幸亏那侍卫见过於绾绾几面,不用通报身份,便认出了她。
於是,那侍卫迅速向她说明了自己一方的身份,说明了於骁豹现在的情况。
此刻看到於骁豹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於绾馆才相信那人说的是真的。
连日来积压於心中的担忧、恐惧、焦灼与思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为滚烫的泪水。
「爹!」
於绾绾哽咽地唤了一声,猛地冲上去,扑进了刚刚站起的於骁豹的怀抱。
绾绾娘死的早,虽说有姨娘们抚养照看,可是和这亲爹的感情却最好,她才多大年纪?听说父亲出事,那真是天都塌了。
一见女儿如此真情流露的模样,於骁豹也不禁眼睛发酸,目蕴泪光:「啾啾,女儿!」
唤着女儿的乳名,於骁豹张开了双臂。
这悲喜交加的父女情深啊————
杨灿正考虑要不要让开一些,先让这劫後重逢的父女俩好好发挥一下,於骁豹便是一声闷哼。
於绾绾拳脚相加,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打:「你这臭老头儿,既然脱困了,为什麽不赶紧回去,你还有闲心在这吃鸡!」
杨灿看了看手里的鸡腿,吃鸡的明明是他,可怜的豹爷缺碳水,肠胃也比较弱,晚上只喝了粥好吧。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吃不香、睡不着,就怕你死在外面,我都没机会给你打幡、摔盆,你个老混蛋,快把我吓死了,呜呜呜————」
杨灿困惑地想,打幡摔盆,那不是嫡长子的活吗?对了,豹爷没儿子,可那也得是侄子————,哦,他侄子也快被我杀光了,就剩下个於承霖,还「四大皆空」了。
於骁豹也是经验老道,女儿一动手,立刻一弯腰、一抱头,把身子一扭,背过身去,撅着个大腚,任由女儿捶打。
於骁豹忙不迭解释道:「啾啾啊,你看你爹这德性,这不就今儿早晨才脱困吗?然後就心急火燎的往回赶了。那我一天能赶多远嘛,我还能插上翅膀飞回去不成?」
「不许叫我啾啾。」
於绾绾嫌弃地说了一声,这才住了手,红着眼睛道:「爹啊,你怎麽脱困的?我都以为————以为————」
於骁豹见女儿不打了,笑嘻嘻地转过身来,眉飞色舞地道:「呐,当然是火山兄弟救了我啦。女儿,你是不知道,你火山叔厉害的很呐。」
他拉着女儿在篝火旁坐下,把杨灿打算留到最後享用的鸡腿撕了下来,献宝似的递给女儿,这才手舞足蹈地讲起了他如何被困青石叠坞,如何英明神武地面对十余倍於己的强敌,稳稳守住。
游侠儿大抵都有吹牛逼的本能和能力,这一番天花乱坠,说的险象环生。
直到於绾绾不耐烦他吹嘘自己了,这才讲起如何被杨灿营救出来。
二十七骑入陇山,以大树为弓,飞矛架索、凌空跨谷,深夜营救,直到脱身,未惊动敌军一兵一卒————
这件事由於骁豹说来,寥寥几句,那画面感、紧迫感、惊险感就出来了。
「乖女儿啊,你以後不仅要孝顺你爹,也得孝顺你叔才行。」
於骁豹拍着女儿的肩膀:「你火山叔,可是你爹的救命恩人呐。」
於绾绾啃着鸡腿,本来听得津津有味儿,听父亲这麽一说,才猛然想起,我————好像发过一个毒誓?
於绾绾扭头看向杨灿,一双大眼睛里,渐渐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目光。
救出我爹的人,原来是他啊!
於绾绾原还想过,不论那人是老是丑,只要他能救出父亲,那就履行诺言。
眼前这个男人嘛,不老也不丑,叫她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可是————
一时间,她也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一种什麽心情,就是慌、就是乱,就是————不知所措。
「哈哈,择日不如撞日,绾绾啊,你来的正好!爹这就和火山兄弟义结金兰,你给为父观礼,爹给你找个亲叔父回来!」
这个时代金兰之契分量极重,一旦结拜,关系便近乎於一母同胞的血亲兄弟。
从此祸福同担、患难与共,唯一与血亲兄弟不同的是,不干涉对方的宗族家事与婚嫁前程。
「啊,你————你们要结拜?现在吗?」
於绾绾脑子浑酱酱的,父亲和杨灿一旦结为金兰兄弟,那杨灿就是我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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