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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汾水西行公子去,陇坂九回祸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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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族的憎恶,早已压过了对宗室的戒备。

    在他眼中,外戚负恩、门阀欺主,满朝文武尽是心怀异心、谋私逐利之徒。

    相较之下,倒是自家骨肉至亲,更加顺眼一些,更加可信一些。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着身前二人,沙哑地道:「朕明白,朕都明白。往後,还要劳烦皇叔、皇弟尽心辅佐。

    你我宗亲一体,当隐忍蓄力、卧薪尝胆。终有一日,朕要夺回今日所失的一切,将今日之辱,百倍奉还!」

    高睦与高衍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幽光,二人齐齐抱拳躬身,沉声应道:「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慕容晓晓的粮食危机,还是没有解决。

    他一纸御状递上去,引爆了大穆朝堂的一场大纷争,但他的作用,也只是一条导火索——

    罢了。

    朝堂各方势力借题发挥、纷纷入局:山东士族、关陇望族、皇权宗室、外戚後族————

    各方势力尽数下场,主动加入这场权力博弈。众人藉机清算旧怨、划分阵营、拉扯权柄,朝堂之上风起云涌、暗流汹涌。

    没有人在乎慕容阀是否缺粮、将士们是否饿肚子,风波因慕容晓晓而起,但风波起时,便与他无关了。

    各方势力反覆拉扯、彼此制衡,当这场朝堂风波最终尘埃落定时,只留下一地鸡毛,至於慕容晓晓所期盼的粮草,全无下文。

    万般无奈之下,慕容晓晓只好再度上书求见天子,但高淡以身体有恙为由,断然拒绝了。

    慕容晓晓抓了瞎,晋阳八大粮商被他得罪遍了,皇帝也不肯管他了,他在晋阳已经寸步难行,思虑再三,他便决意返回关中。

    他手中握有天子圣旨,获准在大穆购粮三万石,料想雍州大都督韦嵩也不会再刻意刁难他了。

    即便此番重返长安,依旧无法再购得粮草,有此前囤积在长安的一万石粮草,也可先运回饮汗城,稍解燃眉之急。

    至於这个寒冬,慕容阀大概率只能咬牙硬撑了。

    北面草原通道,早已因为夹谷关失守而被封死,西、南两路要道,都在於阀掌握之中;东面的大穆,也没了购粮的可能。

    他还能去哪里找粮食?

    南下巴蜀、赴南朝购粮吗?

    南朝绝不会允许大宗粮草流入北地。

    别无选择之下,慕容晓晓不再迟疑,即刻离开晋阳,率领摩下亲卫,日夜兼程,返回了关中。

    他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赶回长安,可刚抵达粮草囤积之地,一场大火便烧了起来,仿佛早已有人算准了他的归期,特意用这场大火迎接他的到来。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滚滚浓烟遮蔽了天际,猩红的火舌疯狂吞噬着整片的储粮营地。

    木质仓房转瞬间就被烈火焚毁坍塌,梁柱焦黑断裂,火星四溅。滚烫的热浪隔着十余丈距离扑面而来,灼得人双目刺痛、呼吸窒闷。

    「完了————全都完了————」

    慕容晓晓立在原地,身形僵滞,失魂落魄地望着熊熊火海。

    麾下侍卫在拼命救火,可是在滔天的烈焰面前,众人的身影渺小如蚁。

    一仓仓粟米麦谷,在烈火中迅速碳化、再化为灰尽。

    慕容晓晓呆若木鸡,肝胆俱裂。

    「大人,大人?有些不对劲儿。」

    就在他茫然失神之际,一名侍卫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提醒道。

    慕容晓晓骤然醒过神儿来,顺着侍卫示意的自光望去,只见围观火场的人群之中,藏着数道阴鸷的目光。

    那些人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兴致勃勃地看火,而是目光游离地盯着他们,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刹那间,慕容晓晓浑身汗毛倒竖,心底寒意升起。

    不对劲儿!

    再待下去,只怕毁的就不止是粮草了,他们一行人的命,只怕也要不保。

    慕容晓晓压下心中惊悸,沉声吩咐道:「不要管那火了,我们马上走,回饮汗城!」

    陇山千里横亘,如一条蛰伏的巨龙,横亘在关陇两地之间。

    扼守咽喉的大震关,便是这条巨龙身上的一道雄关门户。

    此关古称陇关,始建於汉初,是已屹立千年的一道古隘,位列关中四塞西界。

    所谓关中,指的就是陇关和函谷关两关之间的地界。

    此地地势奇险,冠绝整个陇坂。关城雄踞於陇山主脊最高处,东西两侧皆是迂回盘绕、千回百转的盘山古道,被人称作「陇坂九回」。

    「陇坂九回」山道狭窄,宽不过三尺,仅容单骑通行。

    全程曲折连环,无一处平直坦途,车马错行、队伍避让,皆需依托路边凿出的小小平台,方能勉强交错。

    大穆在此处关城设有戍卒,有关吏查验行人。

    慕容晓晓一行人持有正规的过所文书,过关自然不难。

    他从晋阳折返长安,再汇合了留守长安的人手,如今一共有五十余骑。

    关吏核验无误,当即移开拒马放行,众人顺利出了关,踏上了陡峭崎岖的山道。

    深秋的陇山,寒意已经来了,背阴的山道在夜间会凝霜结冰,薄冰覆於碎石路面之上,湿滑难行。

    这种路,战马稍有不慎就会失蹄跌落山崖,凶险万分。因此往来行旅皆会选择正午冰消之时通行,以求安稳。

    可慕容晓晓归心似箭,更是草木皆兵。

    他如今在大穆的每一天,都过得杯弓蛇影。

    一路上连打尖住店他都格外小心,就连吃东西都要耍些「突然袭击」「声东击西」的手段,唯恐有人给他下毒。

    这般心态下,他哪里还能忍到中午,因此,大上午的,冰霜未化,他便过关上路了。

    此时路上没有行旅,他这一行五十多人,也是走得异常小心,只因道路湿滑,一旦战马失蹄,就有坠崖的危险。

    行至近午,山间寒霜尽数消融,路面湿滑之险散去,前方山道一分为三,化作一处三岔路口。

    往南的一条狭窄岔路,是通往街亭的。

    往西南方向的一条山道略宽,这是通往於阀代来城的。

    往北一条岔道,便是通往慕容阀领地的。

    慕容晓晓一行五十余骑,自然是往北而行。

    他要趁着天黑之前走出山道,而且此时近午,霜已化尽,道路不再湿滑。

    所以,为了抢时间,他让人马暂且不要饮食,加快速度出山。

    这条北段山道,是陇坂九回的险要山道中的一段,虽然冰霜已经化尽,却仍极是难行。

    所以,慕容晓晓的决定是对的,如果这时还停下来吃乾粮,很可能误了行程。

    正前行间,前方遇到一段尤其逼仄的山道,道路一侧是直立的峭壁,光滑无攀、寸草不生。另一侧则是悬崖深渊,望之令人目眩。

    从早晨行至此时,慕容晓晓一行人已经戒心渐去,此时五十余骑拥挤在山道上,拉成一条绵延数百步的长蛇阵,毫无回旋余地。

    一侧峭壁之上,老辛侧挂在峭壁上,那条瘤腿恰好蹬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倒完全看不出是个跛子了。

    他一脚踩在岩石凸起处,一手五指稳稳扣着岩峰,身躯半探而出,盯着下方缓缓走来的马队,唇角慢慢绽开一抹冷酷的笑意。

    忽然,老辛的一只手举了起来,在空中停了一刹,然後狠狠斩落。

    滚石、利箭,倾泻而下,山路前後,则有大木倒下,把前路和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这段山路极其狭窄,无处躲避,也无处散开,在滚石和利箭之下,慕容晓晓一行人马简直就是毫无反抗之力的活靶子。

    事先准备好的滚石用尽时,慕容晓晓一行五十多人,幸存者已不足二十之数,其他人不是被当场砸死、射死,就是摔下了悬崖。

    利箭还有一些,但残存的慕容晓晓一行人已经紧贴岩壁,或以人屍、马屍遮蔽,利箭已经起不到杀伤效果。

    这时,悬停於崖壁之上的巫门中人抛下了一个个药包。

    药包落在狭窄的山道上,粉尘散开,哪怕是你举袖掩住口鼻也是无用,被药粉迷了眼睛、嗅入鼻中的人,立刻涕泪横流,自难视物。

    巫门高手仿佛一只只幽灵蝙蝠,翩然飘落,抽出细长的利剑,便展开了一面倒的屠杀。

    墨门高手攀援石壁如同灵猿,也以极快的速度攀爬到山道上,加入了对慕容氏人马的剿杀。

    慕容家的侍卫双目淌泪、涕泗纵横,这种情况下,一个农夫他们都对付不了,何况是个人武力远胜於他们的墨门、巫门高手?

    只用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山间的嘶吼声、惨叫声便停歇了。

    杨灿麾下一十八人,零战损、零受伤,山道上,一片血肉狼藉,人马横屍。

    前方山道上,有一处较宽阔处,是半天然的,又被行旅铲过,是供两支队伍相向行进时,其中一队避让用的。

    荒地平台四周长满树木,其中有几株野果树,枝头还坠着果实。

    杨灿摘了果子,正倚着老松,逗弄着几只猴子。

    山中老猴十分机警,远远攀着树枝看着,并不接近。

    倒是有几只小猴,禁不住他掌上托着的果实诱惑,在悄悄靠近。

    慕容晓晓被人五花大绑,头破血流地押了过来,狼狈不堪的他,便看到了如此一幕:

    一位翩翩公子,掌心托着数枚野果,斜倚松根,正逗弄着几只山间野猴。

    一只小猴儿倏然探爪,抢过一枚果子,便纵身窜向林莽,公子掌中空空,笑意却漫了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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