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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一语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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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淡摔碎了一切搬得动,踢得开的东西,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御椅之上,遍体燥热,满心的屈辱与愤懑。

    今日朝堂,群臣逼宫、宗亲受罚、皇权受制,桩桩件件皆是他毕生难遇的奇耻大辱,越想越是怒火中烧。

    「杨、灿!」

    高琰咬着牙根狞笑一声,便扬声吩咐道:「李顺,进来。」

    京中共有五处官狱,各司其职、等级分明,专供朝廷羁押各类人犯。

    首推大理寺狱,乃是大穆最高刑狱、专属诏狱所在。

    但凡宗室重臣、高门士族、钦案要犯,皆关押於此,由法司勘审。

    正常来说,杨灿身为朝廷直学士、奉旨拘押的钦犯,本应送入大理寺狱待审。

    可大理寺卿分明与後族、士族一个鼻孔出气,高淡岂会把杨灿关到那里去。

    京中第二座大狱,便是籍坊狱,不归大理寺管。

    此狱主要是用来关押大案要案的家属和受株连的人犯,但偶尔也可以收押钦命要犯。

    杨灿就是被送进了这里。

    其他三处大狱,如御史台狱,只是临时羁押所在,类似於看守所。

    御史台也他娘的和後族、士族穿一条裤子,不予考虑。

    第四处大狱是皇家幽禁之所,软禁宗室的,上一任天子,如今就被拘押於此。

    杨灿嘛,不够资格。

    第五处大狱是司州狱,京畿地方监狱,关押普通罪犯的,也不合适。

    如今杨灿被关进了籍坊狱,不受寺台控制,他便可以从中手脚了。

    杨灿水土不服,暴毙狱中,没问题吧?

    是,等他死了,你们心中都会明白,他根本就不是这麽死的,可那又怎麽样呢?

    朕还知道你们联起手来针对联,满口的仁义道德,真实目的却是逼朕放弃攫取选官之权呢。

    有些事,是不能摆上台面说的。

    一阵脚步声传来,高琰冷笑连连:「李顺啊,你马上去一趟籍坊————」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高淡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走进大殿的,并非李顺,而是中宫皇后,胡妩。

    高琰抬眼望去,只见李顺正跪在殿门口,以额触地,屁股高高,大气都不敢喘。

    显然,他是因为拦不住皇后凤驾,早已惶恐至极。

    高琰怔了一怔,压下满脸戾气,勉强挤出一抹温和笑意:「皇后,你怎麽来了?」

    胡妩一身盛装,娇媚雍容。

    一身石青色广袖绫罗襦雅致华贵,袖缘锦纹精致,下系绣鸾纳花罗裙,裙摆舒展端庄。

    腰间镂金镶玉革带悬挂成组白玉佩,步履轻移之间,琮琤清音不绝於耳。

    她云鬟高挽、发髻堆耸,髻侧两株小巧金花树步摇亭亭而立,柔细金枝上缀着薄金摇叶与细碎珠穗。

    胡妩静立殿中,淡淡眸光扫过满目狼藉的大殿,遍地碎瓷残片、倾覆器物,足以想见方才天子暴怒失态、肆意发泄的模样。

    胡妩视若无睹,淡然道:「陛下,妾身听闻,今日朝堂勘审晋阳粮贩一案,风波骤起,且事涉妾身母族胡氏。」

    高琰强笑道:「啊,并非如此。此番实是皇叔审案躁进、滥施酷刑,一众粮商畏刑难,方才胡乱攀咬、株连无辜。

    如今真相已然大白,胡氏族人清白,并未牵涉其中。

    「原来如此,那就好。」

    胡妩挺胸抬头,从高琰面前缓缓走过,腰间玉佩琮琤作响,头上云鬟堆耸,金花树步摇轻轻摇曳,珠穗就在雪白的腮边轻荡着。

    「妾身初听闻时,颇为惶恐呢。」皇后胡妩一点也不见惶恐地道。

    「妾为中宫,母仪天下。若堂堂皇后的母族,竟有人干犯王法,天下士林,各州郡官吏,会如何看待妾身,看待胡氏呢?」

    高淡忙陪笑道:「皇后,朕说过了,那是商贾受刑不过,胡乱攀咬,胡氏一族,并无人犯错。」

    胡妩道:「既然无过,无过却遭人构陷,险受牢狱之灾,天下士林、各州郡官吏,会如何看待陛下、看待皇室?」

    高淡一室,心头火气又起,皇后这是两头堵麽?怎麽着都不行了是吧?

    胡妩凝视着高淡,淡淡地道:「世人会说,陛下猜忌後族、刻薄妻亲,容不下外戚勋贵。

    天下人更会诟病皇家轻玩法度、摆弄刑狱,视国法公断为帝王私器。

    若皇后母族尚可被枉法构陷、无辜入狱,寒的不只是後族之心,更是天下臣子之心。

    届时各州郡守令、朝堂文武,人人自危、个个寒心,谁还敢秉公履职、谁还敢忠心侍君?」

    高琰压了压火气,乾巴巴地道:「仪皇叔有错,已受到朕的重罚,降了他的王爵,削了他的宗正卿一职,罚俸三年,归府反省去了。」

    胡妩定定地凝视高淡良久,看得高淡都有些不安了,胡妩才一拂宽袖:「陛下,妾心倦矣。

    今欲暂离宫闱,前往皇家尼庵静修一段时日,焚香礼佛、澄心自省,为社稷祈福、为陛下祈安,还望陛下恩准。」

    当时北朝後宫常有皇后、贵嫔入皇家尼庵静修一些时日,这属於内廷雅事。

    不过皇后离宫,必须上奏天子,请皇帝允准,不能说走就走。

    胡妩此刻就在请示天子,但天子还没点头,她已经往外走了。

    高琰脸色发青,瞪着皇后背影,如果那目光能化作刀剑,怕不是已把皇后斫为一滩烂泥。

    环佩叮当,胡妩将至殿门处,忽然驻足,背对着皇帝,清冽冽的声音再度传来。

    「对了,妾身听闻,陛下拘了杨灿。杨灿虽名为大穆之臣,实为於藩家臣。

    拘押他几日,呵责一番,让陛下出出气,原也无妨。不过————」

    她微微侧首,清冷眸光透过鬓边垂落的金珠薄纱,淡淡落在高淡身上。

    「但凡杨灿在押期间,有半分不测。无论是水土不服、染病暴亡,还是意外折损、突生变故。

    妾此生便长居庵堂、永不还宫。

    从此後宫无中宫,皇嗣无嫡母,妾余生青灯古佛、枯坐禅院,日日为陛下、为大穆社稷祈福,终身不复踏入禁苑一步。」

    说罢,胡妩便扬长而去。

    片刻之後,紫宸殿内再度爆发出困兽般凄厉疯狂的嘶吼与咆哮,还有摔摔打打的声音传出来。

    只是不知,此时的紫宸殿上,还有什麽东西是能让皇帝陛下砸的。

    李顺匍匐在大殿门口,额头死死抵在地上,汗流浃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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