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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草原第一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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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廝杀声早已淡成远方滚过的闷雷,空气中依旧瀰漫著呛人的硝烟与浓重的血腥气,黏腻地缠裹著晚风,钻进各个散落的帐篷。

    小帐之內,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颤巍巍地铺在案上。

    阿依慕夫人引著杨灿踏入帐中,抬手虚引了引座榻,自己便在小几对面缓缓跪坐下来。

    她约莫三十上下,正是褪去青涩、沉淀出成熟嫵媚的年纪,眉眼间自带著一种独属於西域女子的风情韵致。

    只是,因为丈夫重伤垂危、生死未卜,她那双细长弯翘的眉峰,此刻不免微微蹙著,一双杏眼中也泛著水汽。

    要知道,伤后死亡率是远高於当场死亡的,现在的尉迟崑崙还远不能说是已经脱离了危险。

    一旦尉迟崑崙不治,左厢大支和她的母族,也將陷入一片混乱的动盪。

    「灿·巴特尔————」

    心乱如麻的阿依慕夫人收敛了心情,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对面盘膝坐定的杨灿身上。

    她的声音轻柔中带著些憔悴的沙哑:「你追隨芳芳时日尚短,有些事,自然没来得及提前说与你知晓。」

    她微微抿了抿唇,又道:「你可知,摩訶为何会大呼你杀的是禿髮乌延?你又可知,尉迟烈为何要杀我的丈夫?」

    昏黄的灯光斜斜落在她的下頜线上,细细勾勒出流畅柔和的轮廓,肌肤莹润如玉。

    这于闐美人的嫵媚,从不是锋芒毕露的夺目,反倒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美玉,越看越有韵味。

    杨灿身上的鎧甲尚未卸下,冷硬的甲片泛著淡淡的寒光,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俊朗的眉眼间带著几分久经沙场的锐利与沉稳,端坐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他微微欠了欠身,清朗地道:「愿闻其详。」

    阿依慕幽幽嘆了口气,嘆息轻得像晚风拂过草叶,隨后便缓缓开口,向杨灿道出了前因后果。

    她说得很慢,从尉迟烈与尉迟芳芳的母亲说起,言语凝链却字字清晰,过往的纠葛、

    隱秘的恩怨,都在她娓娓道来中,渐渐铺展开来。

    待她话音落下,帐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灯火燃烧的细微啪声,偶尔划破沉寂0

    再便是帐外远处隱约传来的零星吶喊,衬得这方寸帐內,愈发安静得有些压抑。

    阿依慕心底稍稍有些发紧,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她怕这般隱秘,会遭致杨灿的反感,更怕他因此对尉迟芳芳生出芥蒂。

    她想告诉杨灿,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你们的祖先,为你们打下了最丰饶、最適宜定居的沃土,让你们子孙后人衣食丰足,生活安定,自然能定下严苛又高尚的教化標准。

    可我们,只能逐水草而居,在沙漠戈壁中辗转奔波,风餐露宿,生活的艰苦,远非你们所能想像。

    残酷的自然与生存的压力,迫使我们不得不放下那些繁文縟节,降低教化的標尺。

    芳芳虽是弒父,可她本心不坏,绝非残虐无行、冷血无情之人。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清楚,一个人根植心底的理念,从来都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改变的,多说无益,反倒显得刻意。

    她却不知,此时坐在对面的杨灿,早在听她解说过半时,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便已悄然落地。

    甚好,甚好啊!

    这般一来,我便不用担心尉迟野与尉迟芳芳会找我来个狗血的为父报仇了。

    念头一转,杨灿的心思便更加活络起来:

    既然是这般局面,自己该如何加以利用,才能彻底搅黄草原诸部的联盟,达成自己的目的呢?

    他微微垂著眼眸,指尖轻叩膝头,似听非听,渐渐陷入沉思。

    阿依慕说完,见他依旧微垂著眼睛,有些出神的样子,像是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羞恼。

    这时,杨灿心中已然有了眉目,紧锁的俊眉缓缓舒展,眼底的沉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容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阿依慕,轻笑道:「夫人所言,我已然明白。

    我效忠的,从来都是芳芳公主,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也不愿置喙。」

    听闻此言,阿依慕心中的忐忑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露出一丝欣然:「如此,我便放心了。

    现在,外面还乱著,巴特尔就先留在我部营地中歇息吧。」

    说著,她扶著案几缓缓站起身,微微頷首道:「我还要去探望夫君的伤势,还请海涵。」

    「夫人请便!」杨灿再次欠身一礼,目送她匆匆向帐外走去。

    昏黄的灯光侧照在她的身后,描绘出一道规模足够夸张、曲线却很柔和的弧形金边。

    润,很润,润Plus!

    当尉迟烈已死的消息传来,尉迟芳芳不及多想,便带著破多罗嘟嘟,快马离开了营地。

    夜战的余波仍在营盘中蔓延,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四处都是慌乱奔走的士兵与散落的毡帐碎片。

    尉迟芳芳目光锐利,手握马鞭,灵活地避开沿途的障碍,带著破多罗嘟嘟一路闯关,不多时便抵达黑石部落。

    这时,她才得知,舅父尉迟崑崙竟也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因为尉迟烈之死而涌起的满心喜悦,顿时被担心所取代,尉迟芳芳急忙让人带路,带她去探望舅父。

    堪堪抵达尉迟崑崙暂歇的大帐门前,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帐侧缓缓走来,正是阿依慕夫人。

    尉迟芳芳心中一紧,急忙迎上前去:「舅母?」

    阿依慕夫人看著她满脸慌张,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点了点头,道:「你舅舅受了伤,不过眼下伤情还算安稳,跟我进去吧。」

    「好!」听闻「伤情还算安稳」,尉迟芳芳悬著的心顿时落了大半。

    她刚走出两步,忽又停下脚步,扭头对破多罗嘟嘟道:「你速去————寻我大哥回来主持大局!一定要快!」

    破多罗嘟嘟心中一凛,立刻躬身抱拳,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尉迟芳芳这才定了定神,紧隨阿依慕夫人的脚步,踏入了大帐之內。

    夜色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天边先是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驱散了些许沉沉的黑暗。

    紧接著,一束彤红的霞光刺破天际,渐渐铺展蔓延,將温暖的光明洒遍了木兰川的每一寸土地,也照亮了这片饱经战火的营地。

    经过一夜的混战廝杀,整个木兰川已然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残破歪斜的毡帐隨处可见,有的被烈火焚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有的被马蹄踏得面目全非。

    散落的刀枪剑戟、折断的弓箭,混杂著乾涸发黑的血跡,铺满了营地。

    还有不少倒臥的士兵尸体,姿態各异,无声地诉说著昨夜战事的惨烈。

    唯有凤雏部落的营地,显得规整有序。

    只因尉迟芳芳早已严令部眾,死守营寨,不得擅自外出参战,故而得以独善其身。

    此时,白崖王妃安琉伽正提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兴冲冲地赶回营地,眉宇间满是得意与张扬。

    那颗人头正是禿髮琉璃的,乃是她亲手斩杀。

    这份功劳,足以让白崖国在草原诸部中的声威更上层楼,安琉伽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刚一踏入营地,安琉伽便翻身下马,迫不及待地问道:「大王呢?」

    锦衣夜行,如富贵不还乡,这般天大的功劳,她怎会默默藏起?

    一名王帐侍卫连忙上前,躬身稟报导:「回王妃,昨夜混战中,镇荒部落的人错將咱们的部落勇士当成了禿髮部落的敌人,斩杀了我方数人。

    大王震怒,找镇荒族长討公道去了。」

    「喊!」

    安琉伽不屑地撇了撇嘴,隨手將禿髮琉璃的人头扔在地上,抬起一只脚,踩在那颗人头上。

    她单手掐著小蛮腰,又问道:「那我表哥呢?安陆统领去哪了?」

    那侍卫摇了摇头,应道:「回王妃,属下等也在找安大统领,只是昨夜战事混乱,想必是安大统领受了伤,无力参战,便找地方躲起来了。」

    话音刚落,又一名侍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中提著一团皱巴巴的破布,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跡,黏腻发硬。

    他抚胸稟报导:「王妃!属下找到安大统领的板舆(担架)了,您看。只是————只是未曾找到安大统领本人。」

    安琉伽看了看他手中那团血赤呼啦的破布,布料破烂不堪,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安琉伽实在想像不出那就是她表哥的一部分,昔日英武挺拔的表哥,已经零落成泥,连完整的人形都无法辨认了。

    她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哎呀,算了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不重要!」

    说著,她微微扬起下巴,傲然挺起酥胸:「快!把禿髮琉璃的人头悬於营中高杆之上,再写上他的名字,让所有部落的人都看清楚!

    他禿髮琉璃,可是被本王妃亲手斩杀的!」

    「是!」两名侍卫连忙抱拳应和,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人头。

    天光已然大亮,澄澈的日光碟机散了最后一丝夜的阴霾,天地间一目了然,敌我界限清晰可辨了。

    木兰川的营地上,早已没了昨夜的廝杀轰鸣,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忙碌而杂乱的景象。

    各个部落的战士们纷纷打出自家的旗號,三五成群地穿梭在狼藉的营盘之中,低声呼喊著同伴的名字,四处搜寻失散的族人。

    各部落营地之中,也隨处可见清点人数、擦拭兵器、修补残破毡帐、整顿营防的身影0

    相较於普通战士的忙碌,各部落的斥候更是步履匆匆、神色急切,一个个尽数赶去黑石部落,去打探最新的局势动向。

    隨著各个部落对生擒的禿髮部落俘虏逐一审讯,一段段破碎的供词相互印证,昨夜夜袭的「真相」,也渐渐拼凑完整、水落石出了。

    此番禿髮部落野心勃勃,特意精挑细选了八百精锐勇士,兵分四路而来。

    他们分別由禿髮乌延、禿髮勒石、禿髮琉璃、禿髮利鹿孤四人统领,趁著夜色掩护,对黑石部落发动了猝不及防的奇袭。

    昨夜的混战,终究是两败俱伤:黑石部落族长尉迟烈、其次子尉迟朗不幸战死。

    而禿髮部落的大首领禿髮乌延,也未能全身而退,死於乱战之中。

    亲手斩杀禿髮乌延的,正是在此次大阅中一战成名、声名大噪的灿·巴特尔。

    现在得到的消息是,禿髮勒石与禿髮利鹿孤二人,见奇袭失利、首领战死,知晓大势已去,已率领残余部眾仓促突围离去。

    至於禿髮琉璃,其头颅已被白崖王妃安琉伽悬在了白崖国中军大帐前的高杆之上。

    那高杆上掛著一条雪白的布条,其上用墨汁写著「禿髮琉璃」四个大字,字跡醒目,远远便能看清,明晃晃地彰显著白崖国的战功。

    昨夜的混战,最令人扼腕的莫过於误杀之祸。

    夜色深沉,视线受阻,各部落战士难以分辨敌我,刀剑之下,许多部落都有勇士惨死於盟友之手。

    这般无辜的伤亡,让各个部落的首领怒火中烧,尤其是那些伤亡惨重、吃亏较大的部落,更是不肯善罢甘休。

    他们纷纷找到误杀己方族人的部落討公道、要说法。

    一时间,木兰川上纷爭不断,叫骂声、爭执声此起彼伏,原本就混乱的营地,愈发陷入了一片无序的喧囂之中。

    就在这片鸡飞狗跳、纷爭不休的混乱里,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尉迟野率领著两千精骑,踏著尘土,向著木兰川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队气势磅礴,马蹄踏地如雷,捲起了漫天烟尘。

    野离破六与破多罗嘟嘟策马陪在尉迟野身侧。

    破多罗嘟嘟是奉了尉迟芳芳之命,专程赶去迎接尉迟野的。

    而野离破六,则是在目睹尉迟烈的尸体后,便悄然离开了黑石大营。

    他不能让人发现昨夜尉迟烈遇袭时,他就在营地中。

    故而,他趁著营中混乱,悄悄带兵撤离,在半路等候尉迟野,待其赶到后,这才以巡弋队伍的名义,与之匯合。

    策马疾驰间,野离破六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神色沉凝的尉迟野,沉声稟报导:「大部帅,禿髮勒石已经率领残余部眾,返回禿髮部落了。」

    尉迟野眉头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沉声道:「这么急?」

    野离破六解释道:「只因禿髮利鹿孤也突围逃走了。

    如今崑崙大人重伤昏迷,黑石部落群龙无首,无人作主。

    是阿依慕夫人当机立断,让禿髮勒石马上回去。

    夫人说一旦让利鹿孤先一步返回禿髮部落,恐怕禿髮部落会落入他的掌控,须得让秀髮勒石立即回去爭位。」

    尉迟野恍然,頷首赞道:「亏得舅母心思縝密、深谋远虑。

    不错,若不叫禿髮勒石快些回去稳住局面,我们此番费尽心机除掉禿髮乌延,反倒会为禿髮利鹿孤作了嫁衣。

    好在禿髮勒石投诚的密信,还在芳芳手中,不怕他翻上天去。」

    说到这里,尉迟野笑容稍敛,幽幽嘆了口气:「只是,舅父大人身受重伤,昏迷不醒0

    缺了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为我撑腰,想要顺利从桃里夫人手中接管整个黑石部落的权柄,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了。」

    一旁的破多罗嘟嘟见状,连忙开口劝慰道:「大部帅不必过分担心,眼下最难的一步,咱们都做到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错!」尉迟野振奋起来,「最难的一步都已踏过,眼下这点阻碍,没什么好担心的!」

    前方的视野渐渐开阔,木兰川的营地已然遥遥在望,远远便能望见营地上杂乱无章的景象。

    残破的毡布,忙碌的人影,爭执的人群,狼藉与喧囂交织在一起,尽显战后的乱象。

    尉迟野缓缓勒住马韁,目光沉沉地望著前方混乱的营地,眸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身旁的野离破六,忙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白的麻布,递到尉迟野面前,轻声道:「大部帅,该为他们致哀了。」

    尉迟野接过那块白布,將白布缠在自己的头上,脸色瞬间布满悲痛。

    他猛地一扬马鞭,大喝一声,便策马朝著木兰川的营地疾驰而去,身后的两千精骑紧隨其后,声势浩大。

    尉迟野赶到黑石部落主营,安顿好部眾、稍作休整后,便立刻让人传下消息,邀请木兰川各个部落的首领,前往黑石部落共商大事。

    消息传到凤雏部落的营地,慕容宏昭再也坐不住了。

    昨夜混战结束后,他便心急如焚,想要亲自出去探查局势、打探消息。

    奈何尉迟芳芳不许,直到她离开营地前,还特意留下严令,让部落士兵务必將姑爷护在营中,不许他踏出营地半步。

    凤雏部落的士兵,便以「保护姑爷安全」为由,將他死死拦在帐中,无论慕容宏昭如何爭执,都不肯鬆口,硬生生將他变相禁足在了帐篷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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