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这些话散在茶馆、酒楼和街头,大家听完最多骂一句世道如此。
可今日让刘耀祖在顺天府公堂上,一件一件喊出来,味道便彻底变了。
尤其堂外那些真正吃过“门路”苦头的人,神色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替儿子跑了三年差事都没补上缺的老者忍不住挤到前面,红着脸喊道:“那倒真该查!朝廷明明有铨选章程,凭什么有人等三年,有人一个表舅便能进去?!”
旁边立刻又有人接话:“就是!若都是看亲戚、看帖子,那朝廷还考什么科举、定什么考成,直接比谁家舅舅官大不就得了!”
周围议论声像滚水一样越来越响。
周廷玉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案子已经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失控。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全部记下来!”
书吏先是一愣,随即赶紧低头。
周廷玉看着刘耀祖,方才因为这一家人撒泼而产生的那点烦躁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你方才说到的人名、地方、官职,还有何时何地听到、是谁告诉你的,一字不要漏,全部重新录供!”
刘耀祖自己都被这一句问得愣住了,他原本只是想证明不是自己一个人想托关系,谁知道顺天府竟真要记。
周廷玉却已经没兴趣管他怎么想,“至于是真是假,自有衙门核查。顺天府不掌天下铨选,此份供词另誊两份,一份送都察院,一份送吏部!”
话一出口,外面反而更炸了。
方才还只是看王家热闹的百姓,很快便开始七嘴八舌往外翻自己听过、见过的事情,有人甚至当场嚷着自己也知道某县书吏是谁的侄子。
消息不到半日便从顺天府传进酒楼、茶肆和各处衙门,“托关系补缺”几个字彻底从私底下的闲话,变成了满京城都在问的一桩事。
到了傍晚,顺天府门前甚至还有上百个人不肯散,非要递状子,说自家也曾因为没门路被人挤过差事。
周廷玉头疼得太阳穴直跳,只能再派书吏逐一登记。
……
当日晚上,军工河道巡察总局的值房里已经点起了灯。
王明远刚把最后一份西山送来的器械报表合上,门外便传来一阵明显比平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石柱推门走了进来。
他大概是一路快走回来的,额角还带着一层汗,脸上的表情也说不上是古怪还是凝重。
王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家里的案子结束了?”
“大夫人那边已经结束了,刘家冒名赊账和收银子的事情也基本清楚。”
石柱顿了一下,“不过……顺天府那边又出了件事。”
王明远刚准备重新拿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事?”
石柱将今日刘耀祖最后那番话,从河南巡检一直说到京中候补,又将顺天府门外后来的动静简单讲了一遍。
最开始王明远脸上还没什么变化,可随着一个个官职、一个个所谓的“门路”被说出来,他手里的茶盏始终没有再往嘴边送。
直到石柱说完,值房里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明远这才把茶盏重新放回桌上,神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原本不过是一场王家的家事,可现在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