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赵氏和刘氏的苦日子来了。婆媳俩几乎是同时开始晕船,吐得昏天黑地,之前采购丝绸的兴奋劲儿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两人并排躺在狭小的船舱里,脸色蜡黄,有气无力,别说欣赏两岸的青山绿水了,连喝口水都能吐出来。
王明远和王大牛忙着端茶递水、清理秽物,看着母亲和大嫂难受的模样,王明远心里那“让他们回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他蹲在娘亲赵氏床边,给她擦着额头的虚汗,低声道:“娘,你看这……这才刚进福建地界就这样了,往后还要坐海船呢!那风浪更大!要不……到了福州,您和爹还有大哥大嫂就在福州府找个地方先住下?等我那边安顿好了,情况稳定了,再接你们过去?”
赵氏虚弱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却异常坚定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不行……吐……吐死也得去……不能让你一个人……娘没事……吐啊吐的就习惯了……”
刘氏也在旁边哼哼唧唧地附和:“对……三郎……你别管我们……我们能撑住……”
王金宝看着老妻和儿媳的模样,也是心疼,但见她们如此坚持,只能叹口气,对王明远道:“那便由她们吧。”
王明远见状,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将担忧压在心底,盼着早点到达福州,让家人能上岸缓缓。
经过十几日颇为煎熬的水路,船只终于缓缓驶入了福州码头。
当脚踏上坚实的土地那一刻,赵氏和刘氏几乎是要跪下来亲吻地面。虽然腿脚还因为长时间坐船而发软,但那种重新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们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福州府城依山傍水,气候温润,与秦陕的干燥苍茫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街市上行人如织,语言迥异,穿着打扮也颇具特色,让王家人都感到十分新奇,连晕船的难受都暂时被冲淡了些。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福州休整两日。
王明远则需要前往福建布政使司衙门报到,领取前往台岛澎湖巡检司上任的关防文书。这台岛澎湖巡检司虽级别不高,但地位紧要,归福建都指挥使司和布政使司共同节制,主要负责沿海巡防、缉捕奸宄等事宜,他这次去任副使,担子不轻。
这日一早,王明远换上官袍,来到了布政使司衙门所在的街巷。通报了姓名官职后,他被一名书吏引着,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颇为宽敞的廨房。
王明远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入。
只见廨房内,仅坐着一位官员,那人背对着门口,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查看手中的一份文书。
他身上穿着从四品官员的绯色官袍,只是那袍子被一个圆滚滚、颇显富态的身躯撑得有些饱满,尤其是腰腹处,绷得略显紧实。单看这背影,那微微发福的体态,那熟悉的、略有些随意却不失气度的坐姿……
王明远心头莫名一跳,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涌了上来。这背影……怎么那么像……
根本无需细看,一个名字瞬间冲上王明远喉头。
而此时,那人听到动静也转过身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被脸上丰腴挤得略小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迸发出毫不作伪的、炽热的惊喜光芒,脸上也瞬间浮现分外惊喜的笑容。
“哎呀呀!!!”
他几乎是带着一股风,三步并作两步就抢上前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透着股穿破多年时光的熟稔与亲热:
“明远!王明远!真是你小子!我说今儿个早上这眼皮怎么老跳,原来应在这儿了!哈哈哈!”
他来到近前,毫不生分地上下打量着王明远,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
“变精神了!比在书院那会儿更稳重了,好,好!我前些日子刚接任这福建布政使司参议,就瞧见了发来的文书,说新任的澎湖巡检司副使是去年的新科状元,再一看名字,果真是你!
于是左等右等,可算把你等来了!好小子,好小子!咱们这有多少年没见了?快五年了吧?”
看着这张与恩师肖似、却更显圆润热情的脸,听着这连珠炮般问询的话语,王明远心中那股“他乡遇故知”的喜悦瞬间冲散了连日旅途的疲惫和初到陌生之地的疏离。
他同样激动,连忙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揖礼:
“季师兄!真的是你!一别经年,明远万没想到,竟能在这千里之外的福州,再同师兄会面!”
(所以大家还记得大师兄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