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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衣冠禽兽【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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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如此,部堂因何又要如他们所愿如实上奏,这不是反被他们利用了么?”

    “待你有朝一日爬到老夫这个位子,你就能体会老夫的难处了。”

    王廷相比郭勋还大一岁,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割斧凿一般深邃,此刻却强行拧成了“无奈”二字,

    “自皇上两月前将给事中李凤来等人弹劾京城权贵侵夺百姓利益的奏疏推来都察院时,老夫就知道这是一个烫手山芋。”

    “果然不出老夫所料。”

    “老夫命五城御史核查不足一月时,便已有人开始上疏弹劾老夫拖延办案、徇私欺君,不断在皇上面前给老夫施压。”

    “而这以往五城御史都只是随便查查应付老夫的事情。”

    “这回在老夫的不断催促下,依旧查了足足四十几天,直到前几日皇上下旨怪罪老夫,才终于呈递上来结果。”

    “你能看懂这其中的道道么?”

    “……”

    年轻经历默默的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对尚未到达一定高度的他来说,的确是有些深奥了。

    “总之,这回是有人要与皇上斗法,而郭勋虽本就罪有应得,但其实本质上和老夫一样,都是被人设计,强推出来当枪使的罢了。”

    王廷相脸上露出一抹名为“解脱”的惨笑,语气竟也多了几分释然,

    “今日这些话,便当做是老夫临别前最后一次关上门来与你坦诚交心吧。”

    “过了这回,无论郭勋结果如何,老夫的官途怕都要走到头喽。”

    “老夫常对你说,粗心有粗气,冷心有冷气,细微心有细微气,浊气能令心浊,躁气能令心躁,正气能令心泰然。”

    “不过想老夫混迹官场一生,虽未有大的建树,不能拨乱反正,不能挽大厦之将倾,但好歹守住了胸中那口正气,日后咽气时亦可泰然处之。”

    “老夫累了,倦了,这回若能借此机会向皇上乞得骸骨,未必不是一个好的归宿。”

    “最后再告诉你一个忠告吧。”

    “穿上了这身官服的人,十之八九都已是衣冠禽兽,官服之中浊气最胜,正是滋养禽兽之气,因而禽兽生生不息,除是除不尽的。”

    “你若真想为百姓、为皇上、为天下办些事情,守住胸中那口正气。”

    “便莫要自视过高,眼里也要容得下沙子。”

    “毕竟皇上治理天下偏偏离不开这群禽兽,因此除一奸震慑禽兽即可,不可太过执着,否则必受其害。”

    “好好活着才能办事不是?”

    “……”

    年轻经历听罢之后更加沉默,清澈的眸子中悄然增添了一丝绝望。

    他感觉自己隐约明白了王廷相如今这般行事的心思。

    他本可以不递上那道奏疏,又或是消除相关郭勋的消息之后再递上奏疏。

    但他选择了将计就计,将郭勋拖下水,为的就是实现“除一奸震慑禽兽”的目的……

    “卑职明白了……多谢部堂教诲。”

    年轻经历躬身施礼,衷心拜谢。

    “你还是没全明白……不过先将老夫的话记在心里吧,日后你身不由己的时候,再细细回忆起老夫今日的话……”

    王廷相摇了摇头,更加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年轻经历。

    这后生还是太实诚了,这样的人进入官场往往是最错误的选择,可是等他明白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正说着话的时候。

    “咚咚咚!”

    房门忽然被人叩响,随即传来了小吏的声音:

    “部堂,太子詹事鄢懋卿正在堂外求见。”

    “呵呵,你瞧瞧,说起明白,一头无师自通的明白禽兽闻着味就找来了。”

    王廷相脸上的皱纹迅速折迭,发出一声冷笑。

    直到现在他都还对此前出任殿试读卷官时,第一次见到鄢懋卿那封极有味道的殿试答卷时的感受记忆犹新,胸中又不受控制的愤懑起来。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鄢懋卿的确是个明白人。

    如果不是明白人。

    绝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郭勋拜做义父,更不可能在数月之内就做到三品大员的位子。

    这是纵观古今都未曾出现过的奇观,历史上也从未出现过这么年轻的太子詹事,皇上简直就是拿国本当做了儿戏。

    “让他进来,老夫倒要见识一下这头禽兽究竟有多明白!”

    王廷相心中猜测鄢懋卿此行前来,一定与郭勋的事情有关,不过这件事他已经以奏疏的形势呈递给了皇上,找他又有何用?

    所以,他此刻决定接见鄢懋卿,主要还是想亲自领教一下,这个仅凭白纸黑字便可令一副奸佞谄媚嘴脸跃然纸上的明白禽兽究竟有何能耐!

    ……

    片刻之后。

    “哼!”

    盯着眼前这个在他眼中怎么看怎么贼眉鼠眼的年轻后生,王廷相连身都没起,只冷哼一声道,

    “老夫与鄢部堂素无来往,不知鄢部堂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见过王总宪。”

    鄢懋卿则是先瞄了王廷相身后的年轻官员一眼,见王廷相并无屏退的意思,便也没有强求,只笑了笑道:

    “想必王总宪这回被人设计当了枪使,陷入这般伸脖子也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的被动境地,心中也十分憋屈吧?”

    “?”

    王廷相尚未做出反应,倒是他身后的年轻后生没控制住面露惊色。

    这话他才听王廷相亲口说过。

    而这个看起来比他小了不少的“明白禽兽”竟也能一语中的,果真这般明白?

    “老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有话直说便是,不必与老夫打马虎眼。”

    王廷相心中亦有一丝惊讶,不过表面上却没有一丝变化,只是冷冷喝道。

    “王总宪果然是个直率的人,那下官便也不藏着掖着了。”

    鄢懋卿渐渐收敛起笑容,正色说道:

    “这回的事,王总宪应该不会不明白,如今最为难的人是皇上。”

    “想来王总宪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一来是身不由己,二来怕也做好了领罪引退的准备。”

    “如果说王总宪有什么私心的话,无非是想逼迫皇上不得不降罪我义父,借此事在短期内震慑京城权贵,为京城百姓挣得个喘气的空挡。”

    “不过依我所见,仅仅震慑怕是不够。”

    “此事或许还有其他的解法,比如……”

    “若我能够让我义父清退所有的不义之财,并交出侵占百姓利益的亲属与恶仆认罪伏法,王总宪可有应对之策?”

    “?!”

    年轻经历闻言脸上惊色不由更盛,嘴巴都微微张开了些。

    居然全中!

    这个明白禽兽几乎是在复述王廷相刚才说过的话,没有任何疏漏,他究竟什么来头?!

    “砰!”

    王廷相更是双手拍在案几上,瞬间撑着身子站立起来,一双老眼灼灼的盯着鄢懋卿:

    “此话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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