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早已被大陆上的风暴遗忘。
天斗城外的神战,武魂帝国的大军,唐三屠城吞魂,罗刹神庭横行,星斗大森林的兽潮假战,似乎都与这个偏僻小村没有太大关系。
可风再远,也终究会吹到这里。
村尾,一间破旧铁匠铺里。
炉火还没有熄灭,通红的炭火在炉膛中明明暗暗,偶尔炸开一点火星,映出墙上悬挂的一排铁器。
锄头、镰刀、菜刀、铁锅、马掌。
这些都是普通村民会用到的东西。
没有魂导器。
没有武器。
也没有昊天锤往日那种霸道绝伦的锋芒,只有一只粗糙的铁锤,和一个坐在火炉旁的邋遢男人……唐昊。
曾经的昊天斗罗。
如今,却只是圣魂村里的一个老铁匠。
他的头发比过去更乱,也更白了许多。胡须杂乱地垂在下巴上,眼窝深陷,脸色蜡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衣裳。
若不是那双眼睛里偶尔还会闪过几分曾经的锋芒,恐怕没人能把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铁匠,与当年名震大陆的昊天斗罗联系在一起。
自从被唐川废去修为后,唐昊便回到了圣魂村,他没有再去昊天宗,也没有再去找唐三。
更没有去天斗、星罗或武魂帝国战场。
一开始,是因为他不愿意。
后来,是因为他不能,经脉被废,魂力尽散,武魂昊天锤虽然还在,却再也挥不出当年那种撼天动地的一击。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没了,剩下的,只有这间破旧铁匠铺,还有每天一锤一锤落下的沉闷声响。
铛。
铛。
铛。
铁锤落在烧红的铁坯上,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昊低着头,机械地敲打着,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深处压抑的阴影。
这些日子,圣魂村虽然偏僻,却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有商队路过。
有逃难的人来过。
也有魂师带来过外界的消息。
唐三堕入罗刹。
唐三屠城吞魂。
唐三复活小舞、比比东、戴沐白、马红俊等人为亡灵傀儡。
唐三潜回史莱克,杀死弗兰德、柳二龙、赵无极、秦明,将他们也炼成亡灵。
再后来,消息传得更加离谱,也更加可怕。
唐三竟然连昊天宗死去的人都没有放过。
唐啸,昊天宗五位长老。
全都被他用邪法炼成了亡灵。
当唐昊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手中的铁锤当场砸偏,将整块铁坯打得扭曲变形。
那天,他在铁匠铺里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才低低骂出一句:
“畜生。”
那不是别人。
唐啸是他的亲大哥。
昊天宗五位长老虽然当年与他有过恩怨,甚至曾经逼他承担责任,可无论如何,那都是昊天宗的人,是昊天锤一脉的长辈。
可唐三竟然把他们炼成了亡灵。
让他们死后不得安宁,让昊天锤沾染罗刹死气,成为邪祟的兵器。
这是数典忘祖。
这是把昊天宗最后一点尊严都踩进了泥里。
唐昊当时怒得浑身发抖,险些提起锤子冲出圣魂村,可他刚踏出一步,就跌倒在地。
经脉剧痛,胸口发闷。
废掉的魂力再也支撑不起他的怒火。
他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泥里,最后只能像一头失去獠牙的老兽一样,发出压抑而痛苦的低吼。
他恨唐三,也恨自己。
如果当年他能教好唐三,如果当年他不是只把仇恨、隐忍、昊天宗的仇怨一股脑压在唐三身上。
如果当年他没有将一切都寄托在唐三身上,告诉他要记住武魂殿,要记住仇恨,要记住昊天锤的荣耀。
唐三会不会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唐昊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唐三,已经不是他的儿子了。
或者说,是他亲手把唐三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铁锤再次落下。
铛!
火星四溅。
唐昊忽然停住了动作。
他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很轻。
很远。
像是从灵魂最深处传来的一缕风,温柔,熟悉,带着他这辈子永远都忘不了的气息。
“阿银?”
唐昊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许久的眼睛,在这一刻剧烈颤抖起来。
铁锤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可唐昊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踉跄着站起身,推开铁匠铺的木门,冲到了院子里。
夜风吹来,院角几株普通蓝银草轻轻摇曳,这些蓝银草原本随处可见,平凡到没有任何人在意。
可此刻,它们竟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轻轻伏低。落日森林,冰火两仪眼的方向。
唐昊怔怔地看着那些蓝银草。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阿银……”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是你吗?”
院子里的蓝银草轻轻摇晃,叶片之上竟隐约浮现出一缕极淡的蓝金色光芒。那光芒很微弱,却像一柄刀,狠狠刺入唐昊心口。
他猛地跪倒在地。
双手撑着泥土,整个人开始发抖。
那是阿银的气息。
不会错。
他曾经拥抱过她,曾经看着她在阳光下微笑,曾经听她轻声说,这世间草木都有生命,哪怕最普通的蓝银草,也有它存在的意义。
他也曾经亲眼看着她为自己献祭。
十万年蓝银皇。
他的妻子。
唐三的母亲。
她为了他和孩子,燃尽了一切。
而他呢?
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唐昊跪在地上,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阿银……”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夜色中,唐昊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也越来越痛。
“当年,我不该那么自负。”
“不该明知道你的身份敏感,还带你回昊天宗。”
“不该想着让宗门承认你,想着让所有人都知道,更不该.”
一切的悲剧,就从他那一步错误开始。
唐昊低下头,手指深深插入泥土。
“若我当年带你隐居,若我不回宗门。”
“若我不想着什么昊天宗的脸面,什么少主的尊严呢你也许就不会死。”
“小三也许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昊天宗也不会落到死后都被他炼成亡灵的地步。”
他的声音哽住了。
一个曾经在大陆上纵横无敌、敢以一己之力硬撼武魂殿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个失去一切的老人,跪在几株蓝银草前,泣不成声。
“阿银。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大哥,对不起昊天宗,更对不起那个孩子。”
他说的那个孩子,不是唐三,而是唐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