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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沉默和思念都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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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盘。

    你要是能赢我,年后去上海博物馆核对实物,我给你写封介绍信,让他们给你优先看藏品。”

    嚯,搞钓鱼执法是吧!

    老师!

    他定了定神,落下第一颗白棋,故意落在黑棋斜对角:“先生,棋场无大小,我可不会让着您。”

    “要的就是这个劲儿!”

    朱老眼睛一亮,手指飞快地落下第二颗黑棋,“做学问得严谨,下棋得敢闯,你要是连赢我的胆子都没有,还做什么学问?”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棋盘上。

    起初朱老还占着上风,黑棋步步紧逼,眼看就要连成三子。

    可许成军不慌不忙,借着先生的攻势,悄悄在另一侧布下斜阵。

    没过一会儿,朱老就皱起了眉,手指在棋盘上比划着:“不对啊,你这子落得刁钻,怎么像是早有预谋?”

    “先生教我的,‘凡事预则立’。”

    许成军笑着落下关键一子,白棋连成四子,只留最后一个空位,“您输了。”

    朱老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才恍然大悟:“好你个小子,居然给我设套!再来再来,这盘不算,我没看清你的路数。”

    许成军忍着笑,重新摆棋:“先生,刚才可是您说‘棋场无大小’,输了就是输了。不过我可以陪您再下,输一次,我就多辑校一则秦观佚跋,怎么样?”

    “这可是你说的!”

    朱老顿时来了精神,落子的速度更快了,“今天不赢你三盘,你别想走!”

    堂屋里的檀香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棋子碰撞的脆响和朱老偶尔的惊叹:“诶?又差一步!”

    “你这斜阵怎么练的?”

    许成军一边应对,一边偶尔和先生聊起文献校勘的细节,不知不觉间,竟下了足足一个时辰。

    最后一盘结束时,夕阳已经西斜。

    许成军以五比三的战绩赢了先生,朱老虽有些懊恼,却还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输得值!你这脑子,不仅能做学问,还能下棋。

    年后去上博,介绍信我给你写,不过佚跋辑校可不能少,少一则,我就罚你再陪我下十盘。”

    许成军站起身,躬身道:“谢先生。我这就回去整理秦观的材料,争取年前把初稿弄出来。”

    “去吧去吧。”

    朱老挥挥手,又拿起一颗黑棋在棋盘上比划着。

    这小子这棋怎么下的!?——

    11月8日。

    中文系的班会散得早,许成军帮着班长刘晓玥收完登记表,才和林一民几个往淞庄宿舍走。

    刚下教学楼台阶,就觉出背后有几道目光跟着。

    有系里同学好奇的打量,也有女生悄悄投来的视线。

    林一民拍着他肩膀打趣:“成军,你现在可是咱复旦的‘文学明星’,走哪儿都有人瞅!”

    许成军笑着摆手,心里却想起苏曼舒早上说的“别总闷头写稿,也跟同学多聊聊”。

    这会儿倒真应了她的话,和大伙一起讨论选题、帮着整理材料,比单独待在宿舍里热闹多了。

    但是我这么大个人!

    还用你教嘛!

    回了宿舍,周海波正拿着张《红绸》的剪报跟胡芝争论“黄思源最后该不该牺牲”,程永欣在旁边翻着刚借来的《外国文学动态》,李继海则在给老家写回信。

    许成军跟他们聊了会儿关于浪潮文学社招新的事,见窗外天渐黑,便借口“还有稿子要改”,洗漱完揣着半导体收音机上了阳台。

    这收音机是宿舍大家集资买的,许成军多出了些。

    理由是“我想晚上听新闻方便,也能听听天气预报”。

    实际上,也是想着“浪潮”大家帮衬,给哥几个谋点福利。

    大伙一开始不同意。

    但是许成军拿出了他红绸的稿费单。

    沉默突然震耳欲聋。

    他刚拧开收音机调了调台,就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声。

    是苏曼舒的永久牌,车铃总比别人的脆些。

    但兴许只是对他来说。

    探头往下看,果然见她站在淞庄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抬头往二楼阳台望。

    许成军赶紧压低声音喊:“曼舒!”

    苏曼舒听见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举起布包晃了晃:“给你带了我妈蒸的杂粮馒头,还有刚抄好的你的十首诗,你之前说要给文学社的同学看……”

    话没说完,宿舍楼道的灯突然灭了。

    复旦宿舍每晚十点准时熄灯,只剩阳台还借着月光亮着。

    “楼道关灯了,我这就下去。”

    “别下来了!你也下不来!”

    许成军有点无奈,却见苏曼舒从布包里摸出个东西晃了晃,是个铁皮哨子,“我吹哨子你听得到吧?等下我把东西放传达室王师傅那儿,你明天一早去拿。”

    说着就吹了声短哨,清脆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许成军笑着应下来,正想再说两句,就见苏曼舒往传达室走了两步,又回头抬头望他,犹豫了会儿,突然喊:“许成军,我想听听你声音,能不能……等你方便了,去楼下公用电话亭打给我?”

    许成军心里一暖,忙说:“现在就方便!我这就下去!”

    他摸黑套上外套,跟屋里室友打了声招呼,踩着楼梯往楼下跑。

    传达室的灯还亮着,王师傅正趴在桌上看报纸,见他急急忙忙的,笑着指了指门口:“苏同学刚把东西放这儿,还说你要是下来,让你往她家那边打电话,号码写在纸条上了。”

    许成军接过纸条,上面是苏曼舒娟秀的字,还画了个小小的电话图案。

    他拿着纸条往淞庄门口的公用电话亭跑。

    他大概算着苏曼舒到家的时间。

    大概五分钟后,电话接通时,还带着点电流的杂音,苏曼舒的声音一下子传过来,带着点没藏住的开心:“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不是说宿舍关灯了吗?”

    “再黑也能找到路。”

    许成军笑着说,“刚在阳台看见你,就想着赶紧下来给你打电话。”

    苏曼舒顿了顿,似乎在低头笑,过了会儿才轻声说:“我今天在图书馆,看见好几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生,都以为是你。

    你说好不好笑,你明明在中文系楼里改稿,怎么会出现在社科区呢……”

    “还有啊,”

    她又说,“我妈今天煮了无锡的酱排骨,我吃的时候就想,你要是在就好了,你上次说喜欢带点甜的肉……”

    “刚才班会结束,我跟室友往回走,听见有人哼《北乡等你归》,我还以为是你呢,追出去看,结果不是……”

    她絮絮叨叨说着日常,没提“想你”两个字,可每句话都绕着他转。

    许成军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电话亭的玻璃,突然听见她问:“许成军,你会想我吗?”

    许成军握着听筒,声音放得柔了些:“偶尔想你。”

    “哼!”苏曼舒的声音带着点娇嗔,“就偶尔啊?”

    “经常偶尔。”许成军补充道,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接着传来苏曼舒轻轻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你就会说这些!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多想念呢……”

    “那我现在说。”

    许成军认真道,“从早上你帮我整理衣领,到刚才在阳台看见你,再到现在听你说话,每一刻都在想。”

    苏曼舒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其实……我也是。不过你明天你还一堆事,不能聊太久,我们再聊五分钟好不好?”

    许成军看了眼电话亭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十点半,笑着说:“为什么只聊五分钟?王师傅说这电话亭十点半关门,我们聊到他来赶人。”

    “好贵的好嘛!”

    但其实也还好,1979年公共电话亭的收费标准并非全国统一。

    魔都的公用电话每3分钟收费4分钱。

    当然也有像青岛按空间距离分级计价的。

    风从电话亭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旁边的思念。

    苏曼舒又说了些明天图书馆的事,说要有经济学论文的事要跟他讨论,还说要带他去吃南京路的排骨年糕。

    直到电话亭的灯突然闪了闪,王师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同学,要关门咯!”

    “那我先挂啦。”

    苏曼舒的声音带着点不舍,“你记得去拿馒头,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

    许成军应着,却没挂电话,“曼舒,再等会儿。”

    他听见她“嗯”了一声,背景里传来她家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几秒,他轻声说:“明天见。”

    “明天见。”苏曼舒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挂了电话,许成军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

    夜里的月光落在身上,像裹了层温柔的纱,他往宿舍走时,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蝉鸣,混着心里甜甜的念想,一路走一路响。

    最近三篇论文一发表,浪潮创刊号已经初步成型,他又能将时间转回到写作上。

    往回走的路上他也在想。

    新写点什么呢?

    要不写写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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