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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续1 三更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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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痴”字。那字写得很难看,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初学写字时的涂鸦。

    “那是我爹写的?”花痴开问。

    无名笑了笑。

    “你眼力不错。是他写的。”

    花痴开盯着那个“痴”字,看了很久。

    “他为什么会写这个?”

    “因为你。”

    花痴开一愣。

    无名从矮几下取出一个木匣,推到花痴开面前。

    “打开看看。”

    花痴开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沓纸,泛黄发脆,边缘已经磨损。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上面写着一行字:

    “吾儿痴开,见字如面。”

    花痴开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这是他爹的字迹。

    和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痴”字一样,不好看,不工整,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

    他往下看。

    “你娘怀你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问我,你儿子叫什么名字。我说不知道。那人说,叫痴开吧。我问为什么。那人说,痴,是不动;开,是不动之后的动。你儿子这辈子,会走一条很难走的路。不动,走不下去;动,会走错。只有痴,能让他走到最后。”

    花痴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当时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现在也不懂。但我信那个人。我把这个名字留给你。等你长大,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封信,你就知道,你爹我,这辈子只信两件事——一是你娘,二是这个名字。”

    下面是落款:花千手。

    花痴开把信纸放下,久久没有说话。

    无名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在两人之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你见过我爹?”花痴开问。

    无名点点头。

    “在他开天之前。”

    “他……是什么样的人?”

    无名想了想,说:“话很少的人。”

    “话少?”

    “嗯。”无名笑了笑,“他来找谢无涯赌,一赌就是三年。三年里,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可每一句,都让人忘不掉。”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有没有提过我?”

    无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提过。”

    “说什么?”

    “说他想看着你长大,想教你赌术,想带你去看他小时候走过的地方。说他想告诉你,赌不是赢,是不输。说他想让你知道,这辈子,能痴一件事,就够了。”

    花痴开低下头。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三年来,他一直在找父亲死去的真相,一直在找复仇的机会,一直在找那个叫判官的人。可他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也曾经这样想过他。

    想看着他长大。

    想教他赌术。

    想带他去看自己走过的地方。

    “那封信,”无名的声音很轻,“是他开天前一天写的。写完之后,他交给谢无涯,说:‘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个交给我儿子。’”

    花痴开攥紧了那沓纸。

    “谢无涯为什么没有给我?”

    “因为他不敢。”

    “不敢?”

    “你那时候还没出生。”无名说,“等你出生之后,判官的眼线到处都是。谢无涯如果把信交给你,判官就会知道你是花千手的儿子。你活不到今天。”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为什么可以给了?”

    无名看着他,目光柔和。

    “因为你自己走到了这里。”

    她指了指门外。

    “那条石阶,你知道有多长吗?”

    花痴开摇头。

    “九百九十九级。”无名说,“你爹当年走过,谢无涯当年走过,判官也走过。能走完这条石阶的人,才有资格看到这封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是第四个走完的人。”

    花痴开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前三个是谁?”

    无名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把那个木匣合上,推到花痴开面前。

    “拿着。里面不止这一封信。还有你爹这些年写的其他东西。赌局的复盘,人心的揣摩,还有一些……他自己也弄不懂的事。”

    花痴开接过木匣,抱在怀里。

    沉甸甸的。

    不是木匣沉,是那些字沉。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忽然说。

    无名点头。

    “你是谁?”

    无名看着他,目光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你爹当年也问过这个问题。”

    “他怎么问的?”

    “他问:‘姐姐,你是我娘吗?’”

    花痴开愣住了。

    姐姐?

    他娘?

    “我爹……”

    无名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幅歪歪扭扭的“痴”字,递给花痴开。

    “这个也给你。”

    花痴开接过,盯着那几笔丑陋的笔画。

    “他小时候写字不好看,长大了还是不好看。”无名轻声说,“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心写的。”

    她走回蒲团前,却没有坐下。

    “天快亮了。”她说,“你该走了。”

    花痴开站起身,抱着木匣和那幅字,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站在油灯旁,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张普通的脸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祝福。

    “我能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花痴开说。

    无名点点头。

    “你是我姑姑吗?”

    无名的笑容微微一滞。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伤感,也有一点点遗憾。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个‘痴’字。”花痴开说,“我爹写给谢无涯的信里说,他这辈子只信两件事——我娘,和这个名字。可他把‘痴’字挂在这里。这里不是谢无涯的地方,是你的地方。他把最信的‘痴’字,挂在你这里。”

    无名沉默了很久。

    “你猜对了。”她轻声说,“我是你姑姑。”

    花痴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我爹的……”

    “亲姐姐。”无名说,“同父异母。你爷爷年轻时欠下的风流债。”

    花痴开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父亲的影子。

    可找不到。

    她太普通了。普通到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被人注意。可正是这种普通,让她活到了今天。

    “判官知道吗?”

    无名摇摇头。

    “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连谢无涯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无名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月光。

    “因为你走完了那条石阶。”

    她走到花痴开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很凉,很轻,像一片落叶。

    “你爹当年走完石阶的时候,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没有告诉他。现在他走了,你来了。”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去吧。你娘在等你。”

    花痴开站在原地,抱着木匣,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姑姑的女人。

    他有千言万语想问。问她为什么躲在这里,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问她为什么不和娘亲相认。

    可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她不会回答。

    或者说,不需要回答。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门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

    “姑姑,你叫什么名字?”

    无名站在灯下,笑着摇了摇头。

    “无名。”她说,“就叫无名。”

    花痴开点点头,迈出门槛。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风,又像是梦。

    他没有回头。

    石板路很长,弯弯曲曲,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花痴开抱着木匣,一步一步往前走。

    月亮已经落到了西边天际,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暗的时候。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十步开外,又站着一个人。

    不是刚才那个灰白色长袍的人。这一次,是一个穿着黑衣的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花痴开的手按在腰间。

    “谁?”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张脸清晰可见。

    花痴开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他见过。

    每天早晨,在铜镜里见过。

    那是他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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