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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人间如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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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想不想知道,你爹最后那个晚上,跟我说了什么?”

    花痴开看着他。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天晚上,他把盒子给我,说完那句话,转身要走。我叫住他,问他:‘你为什么信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前辈,你这一辈子,做的坏事够多了。可你做的那些坏事,哪一件是真的为自己?杀人,是为了救人。放火,是为了烧掉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设局,是为了把那些该下地狱的人送进去。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说:‘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善良。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花痴开沉默着。

    老人说完那句话,也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地板上爬到桌角,从桌角爬到那个盒子上,照得那朵昙花微微发亮。

    忽然,门被人推开了。

    花痴开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夜郎七。菊英娥。

    夜郎七走进来,看着那个老人,目光复杂。二十年了,他从没想过会再见到这个人。三十年没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局首脑,已经老成这样了。

    菊英娥跟在后面,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那个盒子上。她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那里。

    “那是……”

    花痴开站起来,拿起那块残玉,走到她面前。

    “娘。”

    他把玉递给她。

    菊英娥接过那块玉,手指颤抖着。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半,两块玉放在一起,严丝合缝,合成完整的一只千手观音的手。

    她哭了。

    二十年了,她终于又见到这一半。

    夜郎七走到老人面前,看着他。

    “三十年没见。”他说。

    老人点点头:“三十年。”

    “你老多了。”

    “你也老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只有他们才懂的东西。

    夜郎七忽然问:“他知道吗?”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干什么?”老人笑了笑,“让他知道,他有个亲弟弟,是天局判官?让他知道,他亲弟弟害死了他师父?让他知道,他这一辈子最恨的人,是他自己家里人?”

    夜郎七沉默了。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夜郎七,”他说,“你对花痴开,比对自己儿子还好。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

    夜郎七没有说话。

    “因为你把他当成你儿子。”老人继续说,“你没儿子,你把他当儿子养。你教他赌术,教他做人,教他那些你自己都做不到的道理。你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

    他伸出手,拍了拍夜郎七的肩膀。

    “谢谢。”

    夜郎七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这时候,菊英娥走过来,站在老人面前。

    “你是天局首脑?”

    老人点点头。

    “我丈夫死的时候,你在场?”

    老人又点点头。

    菊英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跪了下去。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替他守着这些东西。谢谢你让他最后那几天,有人陪着。谢谢你这二十年,没把这些东西毁掉。”

    老人慌了,赶紧站起来扶她:“使不得,使不得……”

    菊英娥不起来,她抬起头,看着老人,满脸是泪。

    “你知道吗,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梦见他在外面躺着,没人管。我梦见他喊我的名字,我找不到他。我梦见他的东西被人拿走,再也找不回来。”

    她紧紧握着那块玉,声音哽咽。

    “现在我知道了。有人陪着他。有人替他守着。我的梦,终于可以醒了。”

    老人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弯下腰,轻轻扶起她。

    “起来吧。”他说,“你跪我,我受不起。该跪的人是我。”

    菊英娥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花痴开走过来,站在母亲身边。他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二十年来,从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首脑”,叫他“天局之主”,叫他“那个老人”。没人问过他的名字。

    他想了想,说:“我叫什么不重要。反正这世上,认识我的人,都快死光了。”

    花痴开摇摇头。

    “重要。”他说,“我父亲把东西交给你,是因为他认识你,不是认识什么首脑。你叫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叫周镜。周朝的周,镜子的镜。”

    花痴开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周前辈,”他说,“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我收下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周镜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我等了二十年,就是等你来拿。现在你来了,东西给你了,我该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是你的事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满屋子都是暖洋洋的光。他站在光里,背对着花痴开,看着外面的赌城。

    “这座城,叫‘人间’。”他说,“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因为它有多坏。那些最坏的人,都在这儿。那些最好的事,也都在这儿。你来之前,它是我的。你来之后,它是你的了。”

    他转过身,看着花痴开。

    “花痴开,你赢了。”

    花痴开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镜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你知道吗,这场赌局,我等了二十年。不是等你来赢我,是等我输。现在输了,真好。”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串佛珠,套在手腕上。

    “我该走了。”

    夜郎七看着他,问:“去哪儿?”

    周镜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花痴开一眼。

    “你爹最后那句话,还有后半句。”

    花痴开看着他。

    “他说:‘前辈,你这一辈子,做的坏事够多了。最后一件,做好事吧。做完之后,就可以歇着了。’”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现在,我可以歇着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那光斑里,有一个人的影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光里。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花痴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座城。七十二家赌场,三千护卫,数不清的人。从今天起,这座城归他了。

    可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父亲最后那封信。想的是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想的是那句话——“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一场赌,是赌你会长大成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那铜钱贴着心口,有点凉,又有点暖。

    菊英娥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爹,”她说,“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花痴开点点头。

    “娘,”他说,“以后,咱们回家吧。”

    菊英娥愣了一下。

    “回家?”

    “嗯。”花痴开说,“爹等了二十年,该回家了。”

    菊英娥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夜郎七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座城。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赌城的钟声响了。那钟声很沉,一下一下的,传得很远。

    花痴开听着那钟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开天局的第三天。

    第一局,他输了。

    第二局,他赢了。

    第三局——

    他看着窗外,嘴角微微扬起。

    第三局,没有输赢。

    因为这场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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