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一个“老朋友的约”,然后就再没回来。
“他去了哪?”镜中的花痴开追问。
“城西,老茶楼。”菊英娥说,“我偷偷跟着去了,但不敢进去。我在对面的巷子里等……等到天黑,茶楼起火。”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火很大,我从窗户看见……看见你爹和一个人在二楼对峙。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泣。
镜中的花痴开抱住母亲,轻声安慰。但他的眼睛盯着虚空,眼神冰冷。
镜外的花痴开也盯着虚空——不,他盯着镜中那个二十岁的自己。那一刻的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杀意。纯粹、凛冽、不加掩饰的杀意。
从那天起,复仇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目标:找到天局,找到那个和父亲在茶楼对峙的人,弄清楚那封信的来历,然后——血债血偿。
倒计时:四分零五秒。
财神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想复仇,究竟是为了父亲,还是为了填补自己心里那个‘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的空洞?”
花痴开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镜面再次荡漾。
这次出现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还是那间破庙,还是雨夜。
但视角变了。不再是七岁孩子躲在神龛后的视角,而是……庙门外,某个隐蔽角落的视角。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庙里发生的一切:花千手倒地,菊英娥扑上去,司马空和屠万仞出现,以及……神龛后面,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而在这个隐蔽角落的阴影里,站着第三个人。
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着黑色斗篷,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他静静看着庙里的一切,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直到司马空说出“留他给花家留个后”,直到屠万仞收刀,直到两人离开。
斗篷人才缓缓走出阴影。
他走进破庙,无视地上的尸体和昏迷的菊英娥,径直走到神龛前。他蹲下身,看着里面的孩子。
七岁的花痴开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张脸。
一张年轻、英俊、但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夜郎七的脸。
镜前,花痴开的呼吸停止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不可能……夜郎七从未提过他在案发现场!夜郎七说,他是在三天后,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听说花家惨案,才赶去破庙,只找到了昏迷的菊英娥和躲在神龛里奄奄一息的孩子。
但镜子里的画面如此清晰:夜郎七伸出手,轻轻擦掉孩子脸上的泪水和雨水。他的动作很温柔,但眼神却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关切,有怜悯,但更深的地方,似乎还有一种……愧疚?
“师父……”七岁的孩子喃喃开口。
“别说话。”年轻的夜郎七低声说,“记住,从现在起,忘掉今晚看到的一切。忘掉司马空,忘掉屠万仞,忘掉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仿佛能钻进人的脑子,“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好好活着,变得强大。等时候到了,你会知道该做什么。”
孩子茫然地点头。
夜郎七抱起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菊英娥,犹豫片刻,最终转身,带着孩子消失在雨夜中。
镜面恢复平静,映出此刻赌厅里的景象。
花痴开坐在赌桌前,脸色惨白如纸。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倒计时:三分整。
“现在你明白了?”财神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情绪——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叹息,“夜郎七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他知道凶手是谁,知道天局牵涉其中,知道那封信的存在。但他选择隐瞒,选择用二十年的时间,把你培养成一把锋利的刀,然后……指向天局。”
花痴开闭上眼睛。
但只是一瞬间,他立刻强迫自己睁眼——赌局还在继续,他不能闭眼。
可镜中的画面已经深深烙进脑海。夜郎七年轻的脸,雨夜的破庙,父亲冰冷的尸体,母亲绝望的哭泣……还有那个最致命的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夜郎七要隐瞒?
为什么他要花二十年培养自己?
他真的是为了替花千手报仇,还是……另有目的?
“你师父和天局的渊源,比你想象中更深。”财神说,“二十年前,他是天局最年轻的‘判官’候选人。但他背叛了天局,带着一批机密档案逃走了。天局追杀了他十年,最后他隐姓埋名,躲进了夜郎府。”
花痴开的手指抠得更深,血顺着桌沿滴落。
“而他带走的那些档案里,”财神缓缓说,“有一份,是关于你父亲的。”
倒计时:两分三十秒。
镜面最后一次变化。
这次不是过去的画面,而是……可能发生的未来。
花痴开看见自己站在一个高台上,台下是无数狂热的面孔。他手里拿着一枚金色的筹码,筹码上刻着“赌神”二字。他赢了,击败了天局,为父亲报了仇,登上了赌坛之巅。
但当他转身时,他看见夜郎七站在阴影里,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但还有一丝……解脱?
然后画面切换:夜郎七独自一人,走进天局最深处的档案库。他打开一个尘封的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文件封面上写着:《花千手与天局合**议书(绝密)》。
夜郎七翻开文件,看着上面的内容,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他划燃火柴,将文件点燃。火光映亮他苍老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悔恨?
“不……”镜前的花痴开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不想看。他不想知道。如果父亲真的和天局有合作,如果夜郎七培养自己只是为了某种赎罪或利用,如果这二十年的仇恨和努力都是一个笑话……
那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倒计时:一分十五秒。
镜子里的未来画面继续播放:花痴开成为赌神后,开始整顿赌坛。他制定新规,打击黑幕,保护弱者。小七和阿蛮成了他的左膀右臂。母亲菊英娥终于可以安度晚年。
一切都看起来很好。
直到某天深夜,花痴开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父亲的遗像。他举起酒杯,轻声说:“爹,我做到了。”
但镜中的遗像——那张他记忆里慈祥、正直的父亲的脸——突然发生了变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近乎嘲讽的笑容。
然后遗像开口,用花千手的声音说:“孩子,你确定……你真的做到了吗?”
镜前的花痴开猛地后仰,撞在椅背上。
他的心跳如擂鼓,冷汗浸透了后背。那是父亲的声音,他绝不会听错。但父亲怎么可能……
倒计时:四十秒。
财神站起身,走到赌桌边,俯身看着花痴开:“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你选择,你是想知道全部真相——哪怕那真相会摧毁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还是继续活在谎言里,当一个复仇成功的‘赌神’?”
花痴开抬起头,看着财神那张纯白的面具。
面具上没有眼睛,但他感觉有一道目光穿透面具,直直刺进他的灵魂。那目光锐利、冰冷,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理解。
他想问: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
但他没问出口。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选择。
倒计时:十秒。
九秒。
镜中的画面全部消失,镜面恢复如初,映照出此刻赌厅的景象:花痴开苍白的脸,财神静立的身影,观局者们紧张的表情,以及……小七他们颈间依旧闪烁的红色指示灯。
八秒。
七秒。
花痴开想起母亲信里的话:“活下去,等天亮。”
想起夜郎七的话:“痴儿,记住,赌桌上最危险的不是对手出千,是你自己先乱了方寸。”
想起小七傻乎乎的笑容:“开哥,不管你去哪,我都跟着。”
想起阿蛮倔强的眼神:“我的命是你救的,要还也是还给你。”
六秒。
五秒。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在倒计时归零的前一刻,花痴开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闭眼。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镜子,盯着镜中那个苍白、颤抖、但眼神依然坚定的自己。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选真相。”
叮——
倒计时归零。
项圈上的红色指示灯,同时熄灭。
赌厅里一片死寂。
财神沉默良久,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白色面具。
面具下的脸,让花痴开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脸——眉眼间,依稀有着父亲的轮廓,但更苍老,更疲惫,右脸上还有一道陈年的刀疤。
“重新认识一下。”那人说,声音不再经过面具的扭曲,恢复了原本的音色——那是一种温和、醇厚、带着岁月磨砺感的声音。
“我叫花千树。”他顿了顿,“花千手是我孪生哥哥。而你……该叫我一声大伯。”
花痴开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