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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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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莫慌,不是坏事。是你家的大富贵要来了!”

    什么大富贵是这么个派送方法?

    高迎祥一头雾水,正欲再细细追问。

    却见那群衙役忽然朝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小队身腰挎绣春刀的汉子,这才跨入酒楼。

    锦衣卫!

    大堂內方才还算镇定的气氛,瞬间变得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但高迎祥心底里反倒是鬆了口气。

    无论如何,他这趟走私百十口铁锅的小买卖,断然惊动不了锦衣卫这尊大神。

    只要不是衝著自己来的就好。

    前头的锦衣卫进了门,鹰隼般的目光在堂內缓缓扫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高迎祥身后的李鸿基身上。

    只这一眼,就看得李鸿基浑身发毛,如坠冰窟。

    那锦衣卫汉子连自家姓名和职司都懒得通报,直接开口:“李鸿基,你今日怎的没去驛站上值?却跑来这里吃酒?”

    “倒是叫本官一通好找。走吧,司礼监高公公要见你。”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了李鸿基。

    李鸿基的脸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浑身发抖,头脑一片空白,完全没弄清楚状况。

    没上值也值得锦衣卫来吗?

    不对,是那什么司礼监!

    可这就更不对了!

    他一个银川驛的小小马夫,顶头上司的驛丞也不过是从九品的小官。

    怎么会和传说中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扯上关係?

    他————也配?

    “大人,这其中是不是————”

    高迎祥见侄儿嚇得失了魂,勉强挤出笑容,上前一步想要分说。

    他话还未说完。

    “啪!”

    一道黑影闪过,一名锦衣卫校尉,竟是二话不说,直接一鞭子甩了过来!

    那鞭子又猛又快,显是多年浸淫的功夫,鞭梢一甩,便精准地抽在高迎祥的脸上。

    “锦衣卫办事,轮得到你来聒噪?不想死就滚一边去!”那校尉厉声喝道。

    话音落下,几名锦衣卫便如狼似虎地涌了上来。

    他们没有擒拿,也没有拔刀,只是朝李鸿基伸手一引。

    李鸿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腿脚一软,竟是不自觉地“扑通”

    一声,当堂跪在了地上。

    一名校尉撇了撇嘴,却还是上前一把將他搀扶起来,脸上笑道:“此乃大富贵临门,有甚好慌!”

    说罢,便半拖半拽地扯著李鸿基往门外走去。

    他越是这么语焉不详,李鸿基心里就越是发慌。

    什么大富贵?什么司礼监?这是要————要拉自己进宫去做太监吗?!

    他脖颈僵硬得如同上了锈的铁器,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舅舅。

    然而他只看见自己的舅舅死死地拜伏在地,根本不敢抬头。

    锦衣卫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眼之间,便裹挟著失魂落魄的李鸿基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几个维持秩序的县衙捕快。

    那县衙王捕头这才“哎哟”一声,上前扶起高迎祥:“高三哥,你这是何苦?出这个头做什么,白白挨了这一鞭子。”

    高迎祥受了搀扶,又找了张条凳坐下,这才敢抬手擦拭脸上的鲜血。

    他闻言苦笑道:“俺在这陕西地界行走多年,何曾见过京里来的锦衣卫钦差?哪知竟是如此豪横,一句话没问完,就当头一鞭子。”

    他转向王捕头,急切地问道:“王兄弟,可知这究竟是何章程?那高公公,看邸报上,不是陛下登基后新任的司礼监掌印吗?怎会来这小小的米脂县,找俺这侄儿?”

    王捕头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菊,道:“你管他是为何?黄娃子俺们从小看到大,还能犯下什么滔天大罪不成?这等京城大人物的心思,咱们哪里猜得到。”

    高迎祥擦了半天,总算將血稍微止住,可心里的惊惧却半点未减。

    他又问道:“这可是————要进宫去?”,一遍说著,还比了个剪刀的手势。

    王捕头哈哈一笑:“那俺可不敢说。不过你管这么多干甚?能跟司礼监掌印搭上关係,那是何等的大富贵?多少人求这一剪还不得呢!只是啊————”

    他话锋一转,故作神秘。

    “你这富贵,能不能落到鸿基头上,还真不好说。说不定啊,到时候想剪都没得剪呢!”

    高迎祥一愣:“这话如何说?”

    王捕头压低声音道:“今日锦衣卫来了米脂,先去了银川驛,把驛站所有人召集起来,点名要找一个叫李自成”的。结果你也知道,咱们驛站里哪有叫这个名的?”

    “那郑大官人也乾脆,把驛站里但凡是姓李的,什么李自谦、李万有、李成业,全都包圆了,一併带走!”

    “末了盘问,才发现鸿基今日告假未曾上值,这才又指了俺们来寻黄娃子。”

    他嘖嘖称奇地摇摇头:“所以啊,高公公要找的是李自成。”

    “可你们这四个被带走的,哪个才是,哪个又不是,谁知道呢?”

    “反正郑大官人已经下了令,让县衙把全县姓李的都过一遍筛子,凡是名字是李自成的,也全都带走再说!”

    高迎祥只听得瞠目结舌。

    敢情这背后,竟是这么个来由?

    千里迢迢找一个“李自成”?

    这高公公是疯了不成?

    这算什么?富贵不算富贵,祸事不算祸事,究竟是闹的哪一出?

    这事太过离奇,完全超出了高迎祥的认知。

    他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张口还欲再问个仔细,王捕头却不想欲他废话了。

    毕竟四分之一的富贵可能,还不值当他搭那么多精力。

    王捕头一拱手道:“高三哥,俺就先不嘮了,衙门里还忙著用人呢,俺得赶紧回去復命。往后若有事情,支使一声便是!”

    说著,便带著手下捕快风风火火就走了。

    只余下一个漏风的大门板,和一屋子面面相覷、酒意全无的大汉。

    —一以及刚刚从柜檯上冒出头来的掌柜和店小二们。

    “舅舅————大哥他————他还会回来吗?”

    最终,还是李鸿业打破了沉默,他瑟瑟发抖地走到高迎祥身边,带著哭腔问道。

    高迎祥勉力一笑,却不慎牵动了脸上的鞭痕,顿时疼得一阵齜牙咧嘴。

    他站起身,看著身高已快到自己肩膀的李鸿业,拍了拍他的头。

    沉吟片刻后,又重重嘆了口气道:“你年纪也不小了,也是时候————该给你討房媳妇了。”

    高迎祥望向门外,眼神复杂。

    “至於你哥————且等等消息吧。那王捕头不是也说了,不一定就真入宫了。”

    “如若真要入了宫————那你哥的香火,还得指望你多生几个娃,好过继给他呢。”

    米脂县,县衙大堂。

    往日县令老爷升堂时才坐的公案主位,此刻却被一个外人占了。

    锦衣卫东司房掌班郑士毅,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手里却没拿卷宗,而是捧著一份《大明时报》细细在看。

    ——

    堂下,两名鬍鬚白、身穿体面绸衫的老者正躬身站著,连大气也不敢喘。

    米脂县的县令则哈著腰,陪在一旁,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郑大人,”县令陪著小心道,“米脂县李姓的大族,主要就是太安里二甲李氏和永和石楼李氏这两支。两位族长和族谱都在这了。”

    “按您的吩咐,族谱已然查验完毕,一共查到两名重名李自成”之人。其中一个,十年前便已故去。另一个,已经有衙役领著旗尉去传唤了,想来很快就能带到。”

    郑士毅连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都下去吧。”

    “是,是。”

    县令和两名族长如蒙大赦,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倒退著出了大堂。

    大明朝的公文邸报,按律由急脚铺逐个接力传递,日行一百五十里。

    从京师到这偏远的米脂县,常规公文就得將近二十天。

    所以郑士毅手中的这份报纸,自然也是二十天前的旧闻。

    报纸的头版,正是第二次日讲的內容,其中新君永昌陛下提出了“今日大明之问题是什么”的灵魂拷问。

    但郑士毅关心的,却不是这个。

    他的手指,反覆摩掌著报纸中“人事任免”那一栏,將上面的名字和职位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眉头却越皱越紧。

    奇了怪哉!

    这位新君的行事路数,怎么如此叫人捉摸不透?

    他雷厉风行地拿了魏忠贤和一眾阉党,眼看要连根拔起,却又在关键时刻轻轻放下,甚至还將吏部天官这等执掌天下官帽子的要职,交给了杨景辰这等公认的阉党成员?

    这是要玩什么把戏?这又是要刮的什么风?

    郑士毅放下报纸,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心中一团乱麻。

    旁边侍立的亲信见上官得了空,赶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能用的法子都用了,林林总总抓了六个姓李的,也算是过得去了吧?”

    “咱们是不是————可以回京交差了?”

    陕西这破地方,又穷又横,不比江南那等富得能掐出油来的宝地。

    是故,没人愿意在这等破地方久呆,只想赶紧回京交了差事,免得错过別的美差。

    郑士毅闻言,猛地一瞪眼,往桌上重重一拍,怒斥道:“糊涂!”

    “高公公点名要的,是银川驛的马夫李自成!如今既然查无此人,便很有可能是高公公记错了名字,或是此人中途改了名!”

    “这是新君登基后,我等领的第一件皇差,务必要办得扎扎实实,半点马虎不得!若是办砸了,你担待得起吗?”

    他指著那亲信的鼻子骂道:“別想那些投机取巧的勾当!速速下去再查!”

    “不止是李姓大族,那些犄角旮旯的李姓小族,也要挨家挨户地去问!”

    “务必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李自成”!”

    那亲信被骂得狗血淋头,早日回京的美梦化作泡影,只能唯唯诺诺地躬身退下。

    郑士毅看著他惶恐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转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回京?

    回京去做什么?去找死吗?

    区区一个李自成,找到了又如何,找不到又如何?

    高公公一桩无由来的心血来潮,还不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田尔耕將这桩莫名其妙的差事丟给他,是要趁这个机会把他踢出京师,免得生事。

    但这番安排,却也正合了郑士毅自己的心意。

    刚好远离这新君登基,风暴將起的京师之地。

    智者不立於危墙之下。

    如今的京城,就是一堵看不见的危墙。

    阉党看似散了,却又没散,东林说是起復,却也未必得势。

    风向不明,何必下注?

    且让他人先走,我自静观其变,方能立於不败之地。

    此乃似慢实快也!

    反正高公公这事,看起来也不著急的样子。

    也是,找个驛卒能有甚可急的。

    郑士毅想到这里,忍不住摇头一笑。

    他將那份报纸重新拿起,目光落到其余版块上,逐字细读起来,努力揣摩著这位永昌帝君的所思所想。

    县衙外,整个米脂县的李氏族人,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李自成翻天覆地,但这县衙內却是安安静静。

    桌案之后,唯有一人,一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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