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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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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人能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正微微颤抖,也无人能看见,他心中那压抑不住的自得。

    四件事?

    在想要做事的人眼里,哪里只有四件事可以做!

    兵部职掌天下军务,这里面能做的事情,简直浩如烟海!

    这个月,他将兵部上下所有主事、郎中支使得如同陀螺一般,除了这四件急务,下面还有军备、府库、军功考评、驿站整顿、盔甲厂、火药厂清理等十数个事项,都已经在他的清单上。

    他已经根据兵部职司,拉了一个长长的单子,只恨人手实在太少,时间实在太紧,所以才死赶慢赶,先凑出了这四件,作为自己入新政的“投名状”!

    别看他奏报之时寥寥数语,可每件事后面的经世公文,那都是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不对,这是朱子的说法。

    陛下喜欢说的是,“一鞭一道痕,一掴一掌血”!

    霍维华在心中暗自纠正了自己的一个小小错漏,再抬眼时,心中对殿上那些依旧在观望、在权衡、在明哲保身的同僚,充满了鄙夷。

    一群蠢货!

    皇帝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这难道不是为官最基本的道理吗?

    更何况,这位年轻的皇帝,他想要的,是做一个中兴圣君!

    这是何其幸运,能让儿时的报国之志,与自己的仕途、权势,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他霍维华,根本,完全,一点也无法理解那些还在犹豫、观望、作态的大臣,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些人,实在是愚……

    “国乱思江陵啊……”

    一声悠长的感叹,从御座之上传来,打断了霍维华的思绪。

    朱由检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

    他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向这位他曾经打心底里瞧不上的“佞臣”。

    这个他原本只打算用来敲打京营勋贵,事成之后,就准备换上李邦华的“替代品”。

    “霍卿,”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你今日,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是真的刮目相看。

    如果说,前面京营事、九边清册事、队官选调事,还能解释为他是贪图幸进,揣摩上意。

    但这最后一件,七路人马齐出,以互相制衡之法清查边镇兵饷,这手笔,这思路,几乎与他当初遣派人手往陕西清查如出一辙!

    能这么快洞悉他对群臣的不信任,并完全放下身段地兼容他的工作方法,是何其难得?

    就连孙承宗,这几日也来信劝自己要慎用厂卫呢!

    与这番身段、眼力相比,那些不着痕迹的马屁,全都成了无足轻重的小事。

    嗯,真的只是小事。

    霍维华紧紧抿着嘴,强行按捺住胸中翻涌的激动,只是深深一揖。

    “陛下登基之时所言,历历在耳。”

    “陛下曾言,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臣何其荣幸,竟能得陛下‘君子’之评。”

    “臣乃万历四十一年癸丑科进士,登科后,历任知县、给事中、六部郎官等职。”

    “然其中有殆政之时,有阉气成风之时……”

    霍维华说到这里,声音竟有些哽咽,那双眼睛里,竟泛起了水光。

    他猛地撩起官袍,离座下拜,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臣为一时权势,竟行攀附之事,而成党贿之徒!此乃臣一生之耻!”

    “臣旬月前,已将历年贪腐所得现银,除却个人俸禄外,共计六千四百三十七两,尽数捐于京师修路之用!”

    “然臣多数贪腐所得,早已于乡里购置土地。臣已遣人送信,命家人将田地尽数发卖,折算成银,不日便可解送入京,悉数充公!”

    霍维华抬起头,脸上竟已是两行热泪。

    他再拜,泣声言道:

    “陛下所言,国乱思江陵,诚如是也!然国乱之时,又何尝不思汉宣、光武之中兴!”

    “臣何其有幸,得遇圣君!竟蒙陛下许下‘前尘尽弃’之绝缨之诺,能得一夕悔改之机!”

    “臣愿效豫让吞炭漆身,非为报知遇之恩,实为报陛下许臣以更生之德!今日之言,天地鬼神共鉴之!”

    “臣今日既入新政,便已洗心革面!再不敢贪得一分一毫,一心只求兴复国朝!”

    “若臣日后忘却此志,重蹈覆辙,则哪怕一稚子执剑前来,臣也甘愿引颈就戮,以谢陛下!”

    说罢,霍维华伏地而拜,长跪不起。

    卧……尼玛!

    大明奥斯卡金牌演员朱由检,生平第一次,在对戏上,被一个配角给彻底碾压了!

    他下意识地环视众人,却见殿上诸位文武百官,脸上神情复杂难明。

    有震惊,有错愕,有鄙夷,但更多的,竟然是羡慕,是嫉妒!

    甚至有几个人,竟也跟着眼圈泛红,似是感同身受。

    不是??

    你们哭个什么劲儿啊!

    朱由检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飞快地咽了口唾沫。

    他脑筋急转,一时却想不到什么骚话。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让场面冷下来。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来,绕过御案,快步走到霍维华身前,亲手将他扶起。

    “霍卿此言,字字泣血,句句肺腑。”

    “朕又非是草木顽石,岂能无动于衷?”

    朱由检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一边放慢语速,一边拼命地绞尽脑汁,终于在话音落下前,灵光一闪。

    他紧紧抓住霍维华的手臂,与之四目相对。

    “霍卿所言圣君,朕实不敢当。”

    “朕登基以来,新政未见其功,虏患犹在肘腋,天下生民更是饱受苛捐杂税、胥吏欺压之苦。”

    “朕做了什么,又哪里称得上一个‘圣’字?”

    他话锋一转,眼中却放出光来。

    “但,正是这样,才好啊!”

    “霍卿今日,未必是贤臣,却立志成贤。”

    “朕如今,未必是圣君,却立志成圣。”

    “圣贤!圣贤!你我君臣,如此携手并进,同志而行,这如何不是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

    霍维华抬起头,嘴唇颤抖,还要再说些什么。

    朱由检却不敢再让他说了,生怕这场好不容易才抢回主动权的戏,就此垮掉。

    他猛地一摆手,松开霍维华,退后两步。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大殿。

    朱由检竟拔出了腰间的天子剑!

    寒光四射,剑气森然。

    群臣顿时肃容,齐齐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预感到,又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佳话,即将诞生。

    朱由检手持宝剑,屈指一敲,然后对着霍维华说道:

    “霍卿方才言道,若忘却今日之志,便可斩尔首而去。臣敢践诺,君又何惜一诺!”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宝剑,狠狠斩向身旁的御案!

    为求一击功成,他瞄准的,只是御案最边角的一个小小的角块。

    万幸,他穿越以来,日日勤练不辍,总算是有几分气力,砍过的草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坚实的黄花梨木御案,竟被他一剑斩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角块,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由检转过身来,持剑环视众人,目光如电。

    “君臣之诺,山河为证,日月为鉴!”

    “他日,若霍卿忘却今日之志,复为贪腐之徒,朕便以此剑,亲斩其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若朕他日,一朝忘却今日兴复天下之志,耽于享乐,怠于朝政,则朕之头颅,又何惜哉!”

    霍维华瞠目结舌,被这个场面震得一时沉默。

    他不过沉默片刻,便已有了思路,张开口,微一拱手,正欲再说。

    内阁首辅黄立极,此刻却又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撩袍下拜,五体投地,高声呼喊:

    “陛下壮志,臣等愿附骥尾,万死不辞!”

    仿佛是一个信号。

    大殿之中,无论勋贵大臣,还是值守武将,亦或是内侍太监,全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

    “陛下壮志,臣等愿附骥尾,万死不辞!”

    朱由检站在原地,手握着依旧在微微嗡鸣的宝剑,略微喘了口气,终于,放下了心。

    在这片土地上。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能跟朕飙戏,还能压朕一头!

    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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