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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岂知拔刀图一快,竟叫恩人赴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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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亮亮肌肉,画画大饼了。

    ——要吃肉,就得来得早才有肉吃,来得晚了只能去做小孩那一桌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高时明身上。

    高时明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朗声道:

    “回陛下,已确认文武百官、勋贵戚臣今在京者,共计一千六百四十九人参与朝会。”

    “另,共计八十面屏风及所需材料均已备齐,各处引导的小太监皆从内书堂抽调,已排演多日,万无一失。”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踱了踱步,再次看向众人。

    “诸位之中,有些人是从朕登基之日起,便陪着朕辛劳至今;也有些人,是半途加入朕这个班子的。”

    “大家辛苦了这么久,所行之事,看似不过内宫,不过京师。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

    “今日,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再聊新政却是不缺这一天了。”

    “朕想着,干脆和你们单独聊聊,看看你们有什么期望,或者有什么意见,咱们集采众志,才好继续往下前进。”

    “等聊完,便都回家去吧,下午不必上值了。好好休整一番,明日,打起精神来,好好表现便是。”

    众人面面相觑,多日忙碌之下,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最终,还是黄立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领头叩拜于地。

    “臣等,谢陛下恩赏!”

    朱由检摆了摆手,转身走入了后堂的暖阁。

    高时明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黄立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元辅,您先请吧。”

    ……

    吴孔嘉默然地坐在原地,看着一位位同僚被叫进暖阁。

    最开始是黄立极、成基命、杨景辰……

    然后是秘书处的同僚们。

    每个人进去的时间长短不一,长的不过一盏茶时间,短的甚至只有半刻不到。

    出来时,各人神色也各不相同。

    有的面色振奋,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斗志;有的神情平静,似乎只是进行了一场寻常的谈话;也有的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而他,作为秘书处最早的五人之一,竟被排到了最后一个。

    等待,成了一种无声的煎熬。

    他一开始还有心情翻看几页公文,可慢慢地,心情却愈发焦躁,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终于,秘书处的最后一人,齐心孝,从暖阁里走了出来。

    他神色激昂,整个人仿佛在发光,见到吴孔嘉,他快步走来,一拱手道:

    “元会兄,到你了,陛下唤你进去。”

    吴孔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向那扇紧闭的阁门,推门而入。

    暖阁内,朱由检正伏在案上,拿着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见他进来,皇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道:“坐吧,先等朕记完。”

    吴孔嘉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心情七上八下。

    似乎只是片刻,又似乎很久,朱由检终于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注视着吴孔嘉。

    吴孔嘉的心中更加不安了。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之中的跳跃之声。

    朱由检沉吟片刻,终究叹了口气,只是开口问道:“吴卿,你后悔过吗?”

    吴孔嘉的脑中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离座,猛地跪伏于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再抬起头时,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臣……有罪。”

    朱由检又是忍不住,叹了一声。

    他既然开口,便一口气说了下去:

    “吴卿啊吴卿,总算你愿意对朕坦诚。”

    “但做错了,那就是做错了,国家是这样,皇帝是这样,臣子当然也是这样。”

    “刑部尚书乔允升,已到京中了。”

    “朕给他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平反过往数年的冤案、错案。”

    “而徽州黄山案——正是其中最大的一桩。”

    “在朕的眼中,这桩大案,对天下的伤害,恐怕可以比拟杨涟之事了。”

    “杨涟之事,是士风,黄山大案,却是民心……”

    吴孔嘉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天道好还,疏而不失。”朱由检的声音中似乎有些惋惜,“你的翰林,是当不下去了。珍惜在秘书处的最后时日吧。”

    “下去吧,回头你会被贬下去做个主簿。”

    “若你能做得好,咱们君臣,或许还有再见之日。”

    “否则……”

    朱由检再度叹息一声。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聪明、好用的臣子背后居然还有这一桩故事。

    他挥了挥手,不再多说。

    ……

    吴孔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皇宫的。

    他只记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行尸走肉般穿过宫门,走下长长的宫道。

    京城的喧嚣似乎离他很远,又似乎很近。

    耳边是小贩的叫卖声,是孩童的嬉闹声,是车马驶过的滚滚声。

    可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他的脑海里,只反复回响着皇帝最后的那几句话。

    “天道好还,疏而不失。”

    “你的翰林,是当不下去了。”

    “下去做个主簿吧。”

    “咱们君臣,或许还有再见之日。”

    一句是审判,一句是刑罚,一句是……希望?

    希望?

    吴孔嘉的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一个戴罪之人,一个即将被天下士林唾弃的酷吏鹰犬,还配得上希望二字吗?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了家门口。

    府邸的门匾上,“吴府”二字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光芒。

    他没有回自己的卧房,也没有去书房,而是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向了后院的家祠。

    灵堂里,父母的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

    冰冷,肃穆.

    吴孔嘉看着那牌位,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寸寸断裂。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没有立刻嚎啕大哭,他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

    许久,他终于抬起头,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爹……娘……”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

    “孩儿……”

    “孩儿……”

    吴孔嘉千言万语梗在心中,却又无话可说……

    他本想为父报仇,其家仇血恨,说来不过针对叔父一人而已。

    然而最终却牵连了乡里之中百千人家,更让叔祖母、叔母、堂妹尽皆自缢而死。

    叔祖母送来的桂花糕,堂妹来探望却又被他斥退后那怯生生的神情,尽皆浮现眼前。

    他本想光宗耀祖,却落得个身败名裂,即将被贬斥外放。

    悔恨、恐惧、委屈……万般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但在这无尽的痛苦之中,却又有一丝奇异的解脱感,从心底最深处升起。

    就像一个背负了万斤重担的旅人,终于卸下了行囊。

    终究……到了这一天啊。

    过去,他总想为自己辩解,将一切归咎于魏忠贤的贪婪,归咎于世道的不公。

    可皇帝的话,敲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做错了,那就是做错了,国家是这样,皇帝是这样,臣子当然也是这样。”

    他吴孔嘉,就像那话本里的王三才一般。

    岂知拔刀图一快,竟叫恩人赴泉台!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终于从他的胸腔中爆发出来。

    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能如何……我能如何!”

    “我又何尝想过如此啊!”

    灵堂内,两尊冰冷的牌位之间,青烟袅袅。

    飞入梁柱之间,渐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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