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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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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中显得格外轻:“我来看看您。”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整理思绪,又像只是安静地陪伴。

    “二十三年前那个案子,终于结了。”他说:“苏文华没有叛逃成功,她改头换面躲了二十三年,前几天在海城落网,昨天下午,她死了,她儿子也死了。”

    他没有说陈景深是怎么死的,也没有说自己差点没能活着从那场爆炸里出来。他只是望着墓碑上父亲年轻的脸,声音很轻。

    “您当年追查的线索,我们都接上了,她交代了组织在海城的据点,还有几个境内潜伏人员的身份,后续的工作,部队和国安会继续跟进。”

    他停顿了一下:“就是初礼受了点伤,但不严重,还在医院休养,想想很乖,天天吵着要去医院看妈妈,妈身体还好,就是总念叨让您托个梦给她,她老梦不着您。”

    他说着这些琐碎的家长里短,声音渐渐低下去,晨雾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雾,还是别的什么。

    “爸。”他过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些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您没有去边境,没有追那个案子,没有牺牲,我们一家会是什么样子。”

    他低下头,看着墓碑前湿润的泥土,和刚刚洒下的那摊酒。

    “但我也知道,您不会后悔,就像我不会后悔穿上这身军装,不会后悔走您走过的路,我只是想告诉您,您当年没有完成的事,我们替您完成了,您的遗憾,我们都替您弥补了,您可以放心了。”

    他站起身,对着墓碑立正,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晨风穿过松林,发出悠长的沙沙声,像一声遥远温柔的回应。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阳光终于穿透晨雾,将整座陵园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下山的时候,他在陵园门口遇见了李演。

    李演站在车边,看到他从雾气中走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为他打开了车门。

    “嫂子刚才醒了一次。”李演说;“沈阿姨在陪着,想想也在,嫂子问起您,沈阿姨说您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去。”

    蒋津年点点头,坐进车里,车子沿着山路缓缓下行,驶向晨光中的城市。

    病房里,黄初礼已经醒了。

    她靠坐在床头,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前两天清明了许多。

    沈梦正在给她削苹果,想想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水,给妈妈润嘴唇。

    “妈妈,疼不疼呀?”想想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大眼睛里满是心疼。

    “不疼。”黄初礼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想想在这里,妈妈就不疼。”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蒋津年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陵园清晨的凉意和松木的气息,他脱了外套,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接过沈梦手里的苹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继续削。

    “事情办完了?”黄初礼轻声问。

    “嗯。”蒋津年低着头,削苹果的动作很稳:“去看了我爸。”

    黄初礼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削得薄而均匀的苹果皮,看着他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的白瓷盘里。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拿刀的手背上。

    他停下来,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想想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忽然伸出小手,从盘子里捏起一块苹果,踮起脚尖递到蒋津年嘴边:“爸爸吃。”

    蒋津年愣了一下,低头看看女儿期待的眼神,张嘴接过了那块苹果。

    想想又捏起一块,同样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喂给黄初礼:“妈妈也吃。”

    黄初礼咬住那块苹果,眼眶微热。

    沈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杂物,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病床洁白的床单上,落在白瓷盘里切好的苹果块上,落在这沉默而温暖的一家人身上。

    像劫后余生的,最平凡的恩赐。

    傍晚的时候,蒋津年又出去了一趟,这一次他没有走远,他去了医院后面的太平间。

    夏夏不算完整的遗体在这里暂存,蒋津年沉默了很久,他想对她说点什么,但发现无话可说。

    谢谢她当年的救命之恩,对不起没能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这些话,在他心里转了很久,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太平间的门。

    走廊里,李演在等他。

    “队长,夏夏那个远房亲戚来电话了。”李演低声说:“她说想把夏夏葬回寨子里,和冬冬葬在一起。”

    蒋津年点了点头:“按她说的办吧,费用从我个人账户出。”

    “队长……”

    “她救过我。”蒋津年说,声音很轻:“这是她应得的。”

    李演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劝,只是低声应道:“是。”

    三天后,夏夏的骨灰被送回了她出生长大的寨子,安葬在冬冬的坟墓旁边。

    那里有连绵的青山,有清澈的溪水,有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给蒋津年讲起过的故乡。

    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

    立碑人那栏,空着。

    黄初礼出院那天,是深秋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温暖,天空蓝得透明,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蒋津年帮她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沈梦抱着想想走在前面,三个人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走向停在门口的军车。

    走到门口时,黄初礼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抱着病历匆匆走过的医生,有捧着鲜花来探病的家属,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握紧了蒋津年的手。

    “走吧。”她轻声说。

    蒋津年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她的手。

    阳光落在他们肩头,车子缓缓驶离医院,融入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河,想想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小手指着天边一朵形状奇特的云,回头大声说:“妈妈,那朵云好像一只兔子!”

    黄初礼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

    天边确实有一朵云,毛茸茸的,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中缓缓飘移,边缘被夕阳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粉色。

    “嗯,像兔子。”她轻声说。

    蒋津年从后视镜里看着妻女,没有说话,只是将车速放慢了一些。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境那座与世隔绝的寨子里,也有这样的傍晚,夕阳把群山染成金红色,炊烟袅袅升起,寨子里的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逐打闹。

    那时候夏夏总是牵着弟弟冬冬的手,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看着,眼睛里是羡慕,也是疏离。

    那时候她问他:“津年哥,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说:“等你以后出去了,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或者说,她等到了,却没能走出去。

    蒋津年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车窗外的天空,那朵云还在慢慢飘着。

    后座传来想想咯咯的笑声,和沈梦温柔的絮语,黄初礼不知什么时候靠在玻璃上睡着了,呼吸轻而绵长,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睛休息。

    但他清楚,初礼心里落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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