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本命年,十二岁的她成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前途光明到连陈今宜都看不清。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是什么让她突然不喜欢了呢?
祁洛桉也记不太清了,毕竟这事不怎么重要,对于她来说不喜欢就不去,没什么可惦记的。
但陈今宜却清清楚楚记得桉桉当时的答案,因为假。
工作人员让她只要一直笑就可以了,过年笑起来喜庆,小孩子在台上笑,大家看着也开心,多好?
在台上假笑了五分钟后,小祁洛桉决定退圈,很简单,也很草率,草率到说出来甚至有些荒唐。
学艺多年,就因为这点事退圈?
但在一个小女孩的世界里,这件事就是很简单,她不喜欢假的东西,哪怕是所谓的尊重舞台尊重观众。
陈今宜一直奉为圭臬,甚至拿来提醒过余惟的话,却是女儿最不屑一顾的东西。
没有谁对谁错,可能有些人的骨子里就是不适合舞台。
其实当时的陈今宜并不支持女儿的任性,直到她说。
“你们老说脚踏实地,但走上舞台还能脚踏实地吗?”
这句话她记到现在,也无法解答,看着重新登上舞台的女儿,陈今宜很想问问她,找到答案没有……
喧嚣的现场,亿万观众的期待,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舞台中央,只剩下他们两人。
无数个家庭,刚刚经历完喧闹的团圆饭、此起彼伏的祝福消息、眼花缭乱的歌舞节目,此刻,被这过于平静的旋律,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电视机前的喧哗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
听听音乐聊聊愿望。”
祁洛桉一开口,那种清透的质感,经过顶级音响的放大,非但没有损失,反而更添了一种直叩心扉的真实。
镜头推近,她的眼神没有望向任何一台摄像机,而是微微垂着,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家地毯上的纹路。
春晚舞台上,这是一种近乎奢侈的“不表演”。
“你希望我越来越温柔
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余惟的声音大家无比熟悉,不过此刻多了几分温和笃定。
两人极自然地侧身,对视了一眼,那一眼,被高清镜头精准捕捉、放大在千家万户的屏幕上。
没有火花四溅的激情,没有戏剧化的深情,只有一种历经琐碎日常后沉淀下来的安稳。
正是这一眼,让很多观众停住了动作。
悬念再次被无声地提起。
在这个以宏大叙事,极致欢庆为主题的夜晚,最浪漫的事,究竟是什么?烟花?拥抱?还是零点钟声下的誓言?
副歌前的间奏,弦乐微微铺开,如同潮水暗涌,承载着亿万份悄然升起的期待。
然后,他们转向彼此,也仿佛转向荧屏前每一个凝视着他们的人,答案在合二为一的歌声中,平静降临。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咚——”
不是声音的轰鸣,是亿万心灵被同时击中的无声巨响。
春晚演播大厅现场,此前即使最安静的节目,也总有细碎的耳语,工作人员的走动声。
但在这一句唱出的瞬间,连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前排的观众,脸上欢庆的笑容还未来得及褪去,就那样凝固着,眼神却已失焦,像是被歌词瞬间拉入了某个只属于自己的时光隧道。
有头发花白的老人,默默握紧了身边老伴布满皱纹的手。
有中年夫妻,不约而同地,将目光从荧屏移开,轻轻落在对方已不再年轻的侧脸上。
更多的年轻人,或许正与恋人相偎,此刻手臂的环绕,不自觉更紧了一些。
舞台的环形大屏幕上,没有出现任何绚烂的特效,只是极缓慢地幻化出一些模糊的温暖的影子。
像是夕阳下相互搀扶的背影,像是旧相册里泛黄的笑脸,最终定格成两把空荡荡的,微微摇晃的老旧摇椅。
歌声在继续,像一条温暖的河,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漫过除夕之夜所有的喜庆与喧嚣。
它不试图征服这喧闹,只是静静地浸泡它,软化它,赋予这喧闹以沉静的底色。
电视机前,不知多少家庭,陷入了短暂的各怀心事的沉默。
有人想起了刚刚因为琐事拌嘴的伴侣,有人想起了远方的父母,有人或许只是被那句“慢慢变老”里蕴含的巨大勇气和承诺,震慑得心头发酸。
如果说《因为爱情》是甜,那这首歌就是无味的白水,是最为朴素的真理。
环视着台下观众凝重的神情,祁洛桉内心的答案无比清晰,她还是不喜欢舞台,不喜欢虚假……
只是她更喜欢余惟而已。
虽然这小子也没那么真,但至少,他一直走在通往真实的无人小路上。
那就一起,借假求真。
舞台上没法脚踏实地,但他们能在彼此的眼底着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