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的金芒渐渐暗淡下去，脸上依旧挂着友善的笑容，一如使用的尊称——您。
昂热有些出神地望着路明非，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以他对精神力的掌控程度，自然能够察觉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而按照他的身份地位，本该以雷霆手段回应这样的‘冒犯’。
这对昂热来说并不难，路明非此刻和他相隔极近，只需‘时间零’爆发……
“我对您的秘密没有任何兴趣。”
路明非缓缓开口道，
“但这个问题希望您坦诚一点，就像上一次我们交流蛇岐八家与白王的相关情报，真诚才是我们合作的基础不是吗？”
昂热的眉头深深皱起，眼眸中多出来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作为一个130岁的活化石，活跃在龙族战场超过百年，对龙类的了解绝非一般的混血种，乃至寻常势力所能比拟的，哪怕是亲自主编的教材《龙族谱系学》，其中包含的知识仅仅只是他所了解的九牛一毛。
此番前往欧洲意大利，在那座历史悠久的群青殿，昂热首次与加图索家族的老古董们正面会谈，期间他的知识库再一次大大的丰富……
但那些秘密或者说猜测，和路明非提到的内容比起来，又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不过……
既然派出古德里安前往滨海，那便正是他主动选择了道路，不是吗？
路明非已经能够接住这一次试探，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沉默良久，内心天人交战。
昂热用力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口沉重的烟圈，声音变得有些沧桑，
“好吧，你说得一点也没有错。”
“苏晓樯并未展现出天赋。”
“只不过，我以前见过有人能够做到改写血统……”
……
昂热见过小魔鬼。
路明非对这一则消息，并未感到意外。
但出乎意料的是，昂热只是很多年前见过小魔鬼，此后只是偶尔能够通过其他人的渠道进行联络，但再也没有于现实世界中找到他的真身，直到今年年初的时候，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在北极圈范围内？”
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这个地点。
“是可能，有这样一种可能。”昂热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我虽然很久没见过他了，但和他的联系一直还算紧密。”
“知道卡塞尔学院的校董会吗？校董会完全等同于过去秘党的长老会，其中有一位只负责投钱，但从不出席会议发表言论的神秘校董，便是他手下的人，过去唯一一次行使权力，只是投票通过‘未出席者的权力由校长行驶’这一项草案，相当于站在我这边，这也是我能够在大多数校董会占上风的原因。”
薯片妞……路明非脑海中自然而然闪过这个名字。
其他校董都不清楚这位神秘人的身份，秘党的这一代长老会仅仅有七个席位而已，很大程度取决于‘投资金额’的多少，而这个人每年投入难以想象的巨额资金，那么多年却把校董所属的权力拱手让给昂热。
事实也是如此，小魔鬼路鸣泽与昂热的暗中合作早已持续多年，包括苏恩曦在滨海搭建的寰亚集团，就是双方合作对接而建立的其中一个据点之一，当初楚子航的父亲，楚天骄就是昂热一方的代表，同为‘时间零’的掌握者，两人本就是最紧密的师徒关系。
实行校董权力将楚天骄的名册在执行部‘销户’后，楚天骄以‘执行长期秘密任务’的名义常驻于滨海，后来被奥丁‘二次销户’，才彻底淡出世人的视线。
而所谓的任务，路明非如今也很清楚，正是与他息息相关的‘小白兔计划’。
直到今年年初的时候，小白兔原地变异，一切计划都被打乱。
房间内，陷入一片寂静。
良久，路明非语气略显怪异开口：
“所以，意思是我们其实早就站在了统一战线？”
这时候他终于明白，原来是薯片妞动用惊人的智慧，推演出了那一丝端倪——然后可能在小魔鬼的指示下，将他的情况和昂热作了互通。
所以，昂热才会在三月底、四月初，路明非还在日本的时候，提前做出布局！
薯片妞在事情结束后，第一时间选择了跑路。
怕挨打！
果然各个都是老硬币，得亏俺老路也不是等闲之辈，否则岂不是要被你们耍的团团转。
不过跑得了和尚，你还跑得了庙么……路明非嘴角不由挂起一抹怪异的笑容。
昂热自然不知道路明非的念头，只是点点头：“当然。”
“你的天赋很强，这是那位告诉我的。事实上，按照原定计划，你进入卡塞尔学院后，将会有资深的专业人士负责引导你，让你慢慢熟悉屠龙这件事。”
近些年来昂热藏得也很心累，
事已至此，他干脆一股脑儿将事情全部抖露出来。
“但现在，你显然不需要了，你棒极了！”
昂热诚心实意鼓掌，“我就知道没看错你！你是最棒的！”
“我做了什么了我就棒极了。”路明非抚额，“能别老来这套么？说实话你这招生水平还不如古德里安教授。”
昂热挠挠头：“总之，这就是我要坦白的，你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就算没有我的帮助，也不妨碍我与有荣焉啊，大家都站在人类的立场……毕竟你才初出茅庐不久，就单枪匹马干掉了一头龙王。”
路明非摇头：“历史上干掉龙王的英雄好汉并不在少数，反正就算杀掉一次也不影响什么，他们还是能够茧化，而且我觉得是你高估了龙王这一个物种，有些龙王生来就是要被人类干掉的。”
“并非如此。”
闻言，昂热立刻跟着摇头：“你不一样，按照他的说法，被你干掉的龙王，基本就等同于真的被干掉了，你是天命屠龙者。”
路明非愣了愣，
猛地想起当初杀死利维坦后，除了经验值之外，他还收获了【权柄】。
“呃？那玩意具体是怎么说的？”路明非语气狐疑。
“原话就是这样的。”
昂热摊摊手，“当然，我是不太懂为什么会存在‘天命屠龙者’这种东西，但无论如何，你已经干掉了海洋与水之王，这是事实，支持就完事了。”
“毕竟，哪怕龙王实际仍然能够进入沉眠，至少比什么都做不到要好……”
路明非忽然从昂热的语气中听出了浓浓的萧瑟与落寞。
昂热再次叹了口气，
当即抓着路明非坐下开始大声诉苦。
秘党的日子愈发不好过了，不单单是正统的大肆扩张，导致秘党能够干涉的范围大幅度收缩，最关键的还是在于他与弗罗斯特那一次私下的会谈。
两个平日里水火不容的政敌，在罗马银行的那次会面之后，不约而同地决定在这个外患当前的关头，优先调转枪头，解决秘党内部的问题。
毕竟就算外部取得再漂亮的胜利，若是内部千疮百孔，恐怕一切成果也只能为那些居心不良者作嫁衣。
即使弗罗斯特对加图索家族的利益总是无条件维护，也不得不承认此举的重要性，毕竟他忠于的是家族，而并非长老，或者某一个人。
在那一次群青殿的会晤后，弗罗斯特和昂热达成了一致，不出意料的话，接下来秘党内部将根据陈家事件，重新启动多年前格陵兰海事件的高层内部审查。
而这一提案将在下一次校董会议上正式提起。
听完昂热的这番和‘泄密’无异的言论。
路明非暗暗心惊，脸上表情愈发不解：“……跟我说这个干嘛？”
“你应该和她们有联络的吧？”
昂热耸耸肩：“她们不愿意登上台前，行使身为校董的权力，但你已经登上了台前，校董的席位理应由你来继承，身为校董，这一点知情权还是该有的。”
“哦，对了。”
“到时候记得投我们的支持票，就当做是我帮你把日本分部的消息压下去的回报怎么样？”
路明非脸色顿时变黑：“……我还没说要出席你们的校董会呢！”
……
这老登难得说了一次敞亮话。
他在日本搅动的风雨，已经被昂热帮忙压下去了。
路明非思来想去，并未完全拒绝昂热的提议。
卡塞尔学院，秘党的老巢之一。
如今路明非的实力今非昔比，底蕴更是深厚，去一趟也无妨。
刚好看一看美式校园到底是怎样的一个风气，以及见一见那位理论上可以化作盟友的恺撒·加图索。
刚才见路明非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昂热爽快地介绍一番加图索家族的结构。
当然——按照昂热的原话，‘仅供参考’。
“弗罗斯特、恺撒、庞贝……其中的关系究竟是怎样？以及整个加图索家族、长老会是什么情况？”
路明非心中不由思忖。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还是要踏上卡塞尔学院的校园，只不过并非是以学生的身份，而是以校董的身份，
“这算什么？正统、秘党，双料顶流？”
路明非摇摇头。
片刻过后，暂且按捺下八卦之心，路明非带着这位昂热离开招待所，前往女生宿舍……
这是昂热的强烈要求。
出乎意料，但是情理之中。
昂热这个从上上世纪一直活到今天的老古董，和蛇岐八家的太上皇表面是水火不相容的仇敌关系，实际却是关系相当不错的好友。
所谓白王血裔，圣骸，皇血之类的存在，对昂热来说并非秘密。他尚未得知的，无非是神国高天原的位置。
此番前来正统，除了要见路明非，昂热还打算看一看，那个老东西吹得天花乱坠的闺女，到底有多漂亮，还有路明非说的外貌很像……
“绘梨衣！”
隔得远远地，路明非招了招手。
提前收到消息的零已经带着绘梨衣下楼了。
这两个月来，绘梨衣一直在高强度学习，并非学习有关龙族文明的知识，而是学习身为‘人类’理应了解的常识，
简而言之，路明非认为在学习课程之前，需要帮她塑造正确健康的三观，也好正常和同学们相处。
成果自然是丰富的，如今绘梨衣不会再提出‘A-laws’、‘天人组织’之类的动漫词汇，也基本理解了世界、国家、人类社会种种概念。
就是……总觉得她对‘Sakura’这位好朋友的感情，似乎有点变质了。
哒哒哒。
绘梨衣今天穿着深色牛仔裤，搭配白色棉T恤，飞速朝着路明非奔来。
然后像是飞鼠一样，纵身一跃——
路明非接住乳燕投怀般跳进他怀里的女孩，分明感觉到怀中女孩的馨香、温暖，以及微微地颤抖。
仿佛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书上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大概就是绘梨衣此情此景的写照了。
“绘梨衣，先下来。”
路明非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绘梨衣乖巧点头，像是树懒一样慢慢从路明非的身体上滑下来，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稚嫩的感觉，
人……大概都会有自己的七情六欲。
路明非并不打算养宠物，他把绘梨衣从蛇岐八家带出来，自然是希望她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现在她正在一步步做到……只能说也是好事。
从一个小孩子成长为大女孩需要多久？
路明非没有相关经历。
从生理上来说，绘梨衣就是一个大女孩，但他很难拒绝每一次来看绘梨衣时，她飞扑过来的拥抱。
在正统的老师，以及另一位生活上的零老师指导下，
她一直在学习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妍丽的脸蛋不再如老僧般古井无波，而是多了几分‘活人味’。
绘梨衣一脸好奇打量着跟在路明非身后的老人。
“见笑了，昂热校长，她是绘梨衣。”
路明非略带自豪介绍道，一副真正的监护人的模样。
“你好。”
昂热彬彬有礼打招呼，仿佛刚才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事实上，拉面师傅一边给他削着卤蛋，一边已经吹嘘过自家女婿有多狠了。
虽然这个女婿可能稍微有点共享的性质……
绘梨衣举起小本子，“老爷爷好。”
“你好。”
昂热再次打招呼，却是对着绘梨衣的身后。
零淡漠颔首以示回应。
两人当然是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