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了沉默中。
接踵而至的噩耗,如今已经彻底击碎了满洲八旗引以为傲的血勇,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清朝堂,陷入一片死寂与恐慌之中。
见实在无人开口,摄政王济尔哈朗才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礼亲王言之有理,撤是肯定要撤的,不可据城死守。」
「那汉人不仅兵多将广,而且火器甚为犀利,尤胜於昔日明军,真要打起攻防战,咱不是对手。」
「但也不能一味後撤,否则就容易演变成大溃败,从被那贼人一一绞杀。」
「本王的想法是,最好能够依托城池节节防御,为朝堂宗庙争取时间。」
「辽阳、渖阳、抚顺这几座城池都是城高墙厚的重镇,我等可以沿着这几座城池的方向,一路退回赫图阿拉。」
「只要能够拖到十一月左右入冬,届时辽东天寒地冻、大雪封路,想来那汉军也不敢深追。」
丹陛之上的布木布泰听罢点了点头:「此计确实可行,能解我大清一时之急。」
但紧接着,她又话锋一转:「可之後该如何是好?」
「汉人大军固然会因为畏惧辽东大雪而驻足不前,但同样我等也只能被困在冰天雪地里。」
「看那汉人皇帝的意思,摆明了要绝我满洲族裔才肯罢休。」
「待到来年开春雪化、冰消路通之时,他必定还会下令大军继续追剿我等,届时我大清又该如何是好?」
「难道真要褪去一身绫罗绸缎,重新回到那林海雪原、白山黑水之间以渔猎为生吗?」
听了这话,在场的一众王公贝勒都纷纷点了点头,面露忧色。
谁也不愿意再回到那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纯靠山林渔猎维生的日子。
在场王公贝勒们虽然都不曾放下刀兵征战四方,但与此同时,他们也享受到了大清崛起带来的好处。
几十年间,满洲族人在太祖皇帝的带领下从雪原中走出来,一步步占据了这片富庶的土地。
以往祖辈过的什麽日子?
住在桦皮帐篷里,冬天啃冻肉,夏天嚼乾鱼,一身皮袍穿到烂,连盐巴都是稀罕物。
可现在呢?
一个个住的都是砖瓦大宅,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出行有车马,赏玩有珍宝,身边还有成群的包衣奴才伺候着。
俗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真要让大家回到祖辈那种苦日子,恐怕没几个人真心愿意。
济尔哈朗见众人这幅模样,也是气不打一处来,都什麽时候了,还想着荣华富贵呢?
人家可是奔着亡族灭种来的,你们倒好,还在这儿贪恋荣华、纠结安逸,简直鼠目寸光、不知死活!
但毕竟是皇太后发问,他也不好当面发作,只能转而试探着问道:「如果实在畏惧辽东苦寒,要不就往北面草原上撤?」
「草原广袤无垠,我等可逐水草而居、游离於边陲塞外,兴许还能避开汉军围剿、留下一丝火种。」
可布木布泰听罢却摆了摆手,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行,此计断不可为!」
身为蒙古女人,布木布泰很清楚,草原虽然看起来广袤无垠,但生存环境其实并不比辽东这苦寒之地好上多少。
上好的牧场都在其他部落手里,每年为了争夺草场、水源、牲畜,部落间都会互相攻伐杀戮。
就拿她娘家科尔沁部来举例,虽然科尔沁部如今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大部,可当年为了争草场、争水源,也没少跟其他部落开战。
而且从蒙古法统上看,科尔沁部也并非真正的草原之主,蒙古大汗林丹汗统领的察哈尔部才是正统所在。
虽然林丹汗当年被皇太极驱逐到了青海,但名义上属於察哈尔部的部落可不在少数,这些视蒙古大汗为正统的部落,与大清天然就是死敌。
当初皇太极在位时,大清兵威正盛,这些漠南蒙古部落确实不敢造次。
可现在不同了。
一场大败,大清数万精骑命丧关内,不仅元气大伤,就连大清在蒙古各部中的威望也大不如前。
以布木布泰掌握的情报,科尔沁部目前依然是大清最忠实的盟友,毕竟科尔沁部的外孙就是如今的大清皇帝;
但一些漠南的蒙古部落,如喀喇沁、土默特等,都在琢磨着脱离大清统治,转而向中原皇帝示好。
要是真带着满洲族人跑到漠南漠北去,恐怕顷刻间就会遭到群起而攻之。
届时群狼撕咬、虎豹在侧,大清仍然逃不出覆亡的结局。
无奈之下,布木布泰也只能摇摇头,长叹一声:「那就依摄政王的意思办吧。」
「如今社稷倾危,我孤儿寡母无力支撑大局,还得多多依仗叔王才是。」
说着,她又轻轻拍了拍一旁儿子的後背,给了个眼神。
顺治皇帝虽然年幼,但也立刻领会了母后的意思,连忙起身朝济尔哈朗拱了拱手,「还请叔王为我满洲族众多多费心,朕在此先谢过了。」
身为努尔哈赤养子,济尔哈朗与豪格、多尔衮这等有心染指皇位的亲王不同;
他自始至终都是最坚定的保皇派,也是自前顺治母子能坐在龙椅上的最大保障。
见小皇帝如此郑重其事地托付,济尔哈朗不禁心中一热,连忙跪倒在地:「陛下言重了!」
「臣受太祖、太宗两朝厚恩,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必不叫社稷倾覆於手!」
说罢,他又重新直起身子,环视了一圈在场的诸位王公大臣:「如今大计已定,本王决意先使陛下、皇太后、先帝妃嫔、宗室老幼等离开盛京,前往後方抚顺暂避。」
「盛京城内还需一位主帅坐镇,统筹辽阳及盛京守军,不知有哪位敢担此大任?」
此话一出,崇政殿内又再次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王公贝勒们都低下了头,不敢与济尔哈朗对视,生怕被抓了壮丁。
能混到这个位置的,谁也不是傻子,明眼人都知道,留下来守城几乎就是必死无疑。
汉人大军压境,二十万铁甲围城,到时候连突围都突不出去,只能在困在城里等死,倒不如索性跟着皇帝北撤,好歹还有条活路。
这麽个送死的差事,谁敢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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