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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推广新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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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以往时,就算是最好的年景,麦子也就只能收个百十来斤,您不会是在骗咱们吧?」

    此话一出,围在四周的乡民们也纷纷跟着附和起来:「就是,种粮可不是闹着玩的。」

    「要是吹得厉害,到头来种下去没收成,那咱一季的口粮可就全搭进去了。」

    「再说了,这番邦来的玩意儿,谁知道合不合咱们山西的水土?」

    百姓们有所顾虑是正常的。

    红薯虽然高产,但传入大明的时间并不算久,只有三四十年而已。

    万历二十一年,是福建人陈振龙冒着杀头的风险,将薯藤绞入吸水绳中,才总算从吕宋将这一高产作物偷偷带回了福州。

    虽然经过福建巡抚金学曾大力推广、以及徐光启着书引种,但红薯的传播也终究只局限在福建、广东、江南等沿海地区。

    朝廷从未正式将其纳入正粮,更没有形成系统性的推广,北方的百姓别说亲眼见过,连听都没怎麽听过。

    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本就迟缓,再加上福建、广东地处偏远,又有群山环绕阻隔,所以才导致了这等高产作为难以推广开来;

    再者,番薯本属於热带作物,藏种困难,怕湿怕冻,越冬留种在北方是个大难题。

    没有朝廷自上而下的大规模推广,只靠民间自发传播,这玩意儿要从福建传到山西,少说也得几十年的工夫。

    而事实上,番薯真正在山西大面积推广,已经是乾隆年间的事了。

    如今河头村的百姓们连听都没听过这东西,头一回见着,心里犯嘀咕才是正常的。

    再加上这几年兵荒马乱的,大夥几都吃够了苦头;官府虽然比前明时靠谱了不少,但谁也不愿意拿一整年的收成,去赌这番邦物产能在自家地里开枝结果。

    面对乡民们此起彼伏的质疑,那官差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份《大汉月报》,在众人面前抖了抖,大声道:「圣天子金口玉言、令出必行,又何曾欺瞒过你等?」

    「都看好了,这上头白纸黑字可是写得清清楚楚!不仅记载了新粮的特性、

    栽种成效等、还写明了储藏以及留种等一应事宜。」

    「你们不相信我等小吏,难道还信不过官报?」

    见到月报上的红彤彤的官府大印,在场的一众村民才总算打消了些许疑虑,纷纷挤到最前想看个清楚;

    可奈何山野村民大多目不识丁,望着满纸墨字皆是一脸茫然,议论声也愈发纷乱嘈杂。

    为首的官差见状也颇为无奈,正打算开口通读一遍时,却听人群後方突然传来了一声粗犷的喊声:「都让一让!让一让!」

    「咱村里私塾的陈先生来了!让陈先生给咱读一读报!」

    说话的是孙峰,而他口中所谓的陈先生,正是化名为「陈怀民」的崇祯皇帝朱由检。

    一听这话,原本还嘈杂不堪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拥挤的乡民们自觉让开了一条小道,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後方那个穿着青布直裰的瘦高身影。

    朱由检穿过人群,在那几位差役面前站定,略略拱了拱手:「上差有礼了,不知可否将这月报借给草民一观?」

    为首的官差自然认得他,见总算来了个识字的,他也乐得清闲,索性便将手里的《大汉月报》递了过去:「本官连说许久,口乾舌燥,既然是陈先生来了那就劳烦你给大家伙儿念一念,讲讲这番薯具体该怎麽栽种。」

    朱由检谢过官差,接过月报展开一看。

    头版是天子的劝农诏,明令天下州县官吏要以劝农为第一要务,并在两京十三省推广玉米、红薯两类新粮。

    而诏书之後,则是整整占了两个版面的附刊,上头清晰地记载了红薯的生长习性、栽种时令、扦插方法、收刨储藏等一应事宜;

    甚至还有天子亲笔题写的窖藏法和干薯制粉法,罗列详尽,面面俱到。

    朱由检看着眼前的月报,尘封多年的记忆也瞬间涌了上来。

    说实话,他对这红薯并非毫无印象。

    昔日他高居九五、执掌大明江山之时,时任次辅、礼部尚书的徐光启就曾上书,建议自己大规模推广番薯,以此抵御灾荒、安抚流民、充盈仓廪。

    为了劝服朝廷推行新政,徐光启特意将自己早年撰写的心血之作《甘薯疏》

    重新誊写上奏,并在其中详细总结了「甘薯十三胜」。

    不择地、省肥力、耐乾旱、易贮藏、生熟可食、藤叶可饲畜、亩产数倍於五谷等等——

    洋洋洒洒,考证翔实,字字句句都是经年累月亲手试种出来的经验之谈。

    可当时崇祯五年,恰逢登莱之变,孔有德、李九成叛乱,山东战火连天;朝廷上下的所有注意力都被牵扯到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里。

    彼时内阁首辅周延儒、以及次辅温体仁正斗得如火如茶,党争攻讦不断,中枢的精力都耗在互相拆台上,哪里顾得上一道劝农奏疏。

    百官相互推诿敷衍、塞责了事,於是这封奏疏就这麽石沉大海,淹没在了纷繁杂乱的军报和弹章之中。

    再加上朱由检本就生性多疑,刚愎自用,骤然听闻有「亩产数千斤」的番邦奇物,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有人弄虚作假、妄图欺瞒圣听。

    抱着这样的心态,於是他便将徐光启给打发去了钦天监,专心修订历法。

    时隔数年,沧海桑田,江山易主。

    如今朱由检看着手里这份月报,是越看越眼熟「栽种宜用藤条,不宜用种籽」

    「藤长一尺五寸,截为三段,每段斜埋入土三寸、行距二尺,株距一尺」

    「收获前半月停止浇水,则薯块甜而耐藏」

    这上头的记述,分明就是出自当年徐光启的手笔。

    他攥着月报的手有些颤抖,心中更是充满了悔恨与酸涩。

    假如官报上所言非虚,这红薯真能亩产千斤;假如自己能放下猜忌,正视劝谏,早早在北方诸省推广新粮,那西北、中原的灾荒会不会就能有所缓解?

    有了新粮,那些活不下去的边军、流民是不是就不会铤而走险、揭竿而起,以至於倾覆大明三百年基业?

    可世上没有後悔药,也没有那麽多假设。

    但朱由检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为枳,水土异也、物性易也,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甘薯原产於域外番邦,为何这位新朝天子敢如此笃定,此物能在中原南北迥异的水土中同样生根发芽、丰收无虞?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物产也是同理,福建广东能种的粮食,到了山西陕西未必就能活。

    万一真出了什麽岔子,导致新粮减产绝收,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一年农时?

    届时万民失望、朝野非议,新朝在天下百姓心中的威信,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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