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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水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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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场,他们可都听说了。

    抄家、拷掠、灭族,多少人惨死狱中,多少人倾家荡产。

    万一投降之後,那贼寇再给自己来上这麽一套,该如何是好?

    沉默良久,还是钱谦益先开了口。

    「事已至此,守是肯定守不住了。」

    「与其坐等城破被俘,不如趁早降了,还能换些优待。」

    「些许银钱,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我劝两位还是早早放手,当断则断;否则到时候汉军追上门来,悔之晚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严格来说,北京城是被攻克的,汉军破了城,自然要追赃助饷。」

    「如果我南京官员提早开城投降,主动献出财货,说不定还能换一条生路。」

    「只要咱们姿态放低些,主动配合,想来那汉军应该不至於赶尽杀绝。」

    徐允爵叹了口气,皱着眉头反问道:

    「话虽如此,可徐某还是有些担心,万一那汉军收了城池,转过头来还要问罪与我等,咱们岂不是人财两空?」

    钱谦益差点没破口大骂,但还是忍了下来:

    「我的国公爷,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担心什麽?」

    「反正城破了咱都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早做打算,看看能不能争取一条生路。」

    「这样吧,钱某出使一趟,先去汉军营中探探口风。」

    「魏国公身为南京勋贵之首,您再出面劝一劝,让城中的官员勋臣们放弃身外之物,换个保命机会。」

    「都这个时候,谁要是还敢藏着掖着,那就是害了大家。」

    徐允爵虽然有些不甘,但毕竟生死攸关,他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此事:

    「也只能如此了。」

    说干就干,送走了钱谦益後,他立刻派人将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勋臣都召集了起来。

    对於献出财货一事,参会的大部分官员勋臣都没有异议;

    至於有些实在是不要命的,徐允爵也发了狠,直接让护院仆从将其当场拿下,准备日後交予汉军处置。

    而与此同时,钱谦益也火急火燎地赶回了自家的尚书府邸内。

    刚一进门,他就吩咐管家收拾财物、将府中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等之前玩意儿,能搬的全搬出来,准备装车。

    管家有些迟疑,刚想开口劝劝,就被钱谦益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

    听到前院动静,後院里一位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急匆匆赶了过来。

    此人便是钱谦益的妻子,柳如是。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雅出尘的气质。

    柳如是本是秦淮名妓出身,色艺双绝,与钱谦益结合於崇祯年间。

    彼时钱谦益已是花甲之年,而她不过二十出头;两人相差三十六岁,却一见如故;最终钱谦益不顾世俗眼光,以正妻之礼迎娶了她。

    此事一时间轰动了整个江南,传为谈。

    柳如是见钱谦益脸色铁青、神情焦虑,不由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老爷,怎麽发这麽大火,出了什麽事?」

    钱谦益急直摆手:

    「来不及解释了,为夫先出城一趟,回来再与你细说。」

    柳如是闻言手上一紧,连声问道:

    「出城?」

    「如今城外到处都是贼寇,老爷出城做什麽?」

    钱谦益连忙捂住她的嘴,满脸紧张:

    「什麽贼寇?!」

    「那是汉王天兵,堂堂正正的王师,休胡说!」

    「万一被有心人听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柳如是冰雪聪明,一听这话便明白了七八分,声音也低了下去:

    「老爷可是要去……降贼侍寇?」

    钱谦益眉头一皱,严肃道:

    「这叫什麽话?什麽叫降贼侍寇?」

    「话不能说这麽难听。」

    「为了太祖陵寝不受惊扰,为了南京城数十万百姓免遭兵祸,为夫只能忍辱负重,献城投降。」

    「这是大义所在,义不容辞!」

    柳如是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

    「老爷说的是。」

    「为臣尽忠,献城殉国,本该如此。」

    「老爷尽管去做,妾身自然会陪老爷走完最後一程,咱们……」

    钱谦益一听「殉国」二字,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打断她:

    「殉国?什麽殉国?」

    「为夫可从没说过殉国,你也不要有这种心思,好好活着便是。」

    柳如是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老爷……你不是说你不怕死吗?」

    「平日与友人学生往来饮宴,还常说自己视死如归,身可死而志不可夺,怎麽……」

    钱谦益有些心虚,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老爷我确实不怕死,但我也不想死。」

    「钱某读书大半生,自问还算满腹经纶,若是就这麽死了,岂不是可惜?」

    「不如留下有用之身,造福一方百姓;实在不行,你我夫妻从此隐居,不问世事,专心学问也是极好的。」

    可柳如是却依旧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老爷难道不在乎千古骂名?」

    「老爷身为朝廷高官,献城是为太祖陵寝、南京数十万百姓,这话还说过去。」

    「可为何献城後还要苟活於世?」

    「自古以来,降臣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有几个不被後世唾骂的?」

    「老爷若是献城之後,与妾身一同投玄武湖殉国自尽,如此才能全节留名,无愧於圣贤教诲。」

    钱谦益沉默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

    「时值深冬……水太凉。」

    柳如是顿时呆住了。

    她实在没想到,这个被自己视作当世大儒、文坛领袖的男人,这个在平日里口口声声家国大义的夫君,事到临头竟然会说出这麽一句无耻之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可到头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钱谦益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恼羞成怒,声音也尖了起来:

    「那城外的汉军又不是鞑子,大家都是汉人,即便降了又怎样?」

    「你也想开点,别钻牛角尖。」

    说罢,他也不管僵在原地的柳如是,像是逃避一般,急匆匆拂袖而去,连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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