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无法给您准确数字。但只要不是要求我一个人买下整家公司,我愿意参加。」
「你甚至还不知道价格。」
「所以我先来问您。」
「你也不知道它有多少债务、多少仓库,更不知道那些俄国小炼油商能不能履行合同。」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没有参与的机会。」
「连这些都不重要?」罗斯柴尔德夫人盯着他,「莱昂,你又看到了什麽别人没有看到的商机?」
莱昂纳尔略微透露了一下阿尔芒·标致和卡尔·本茨目前取得的成就,但没有详细说清楚它用的是煤油还是其他什麽。
罗斯柴尔德夫人又凑近了一点:「你是想说,这种新的『无马车』,需要石油作为燃料?」
莱昂纳尔点点头,却没有多做解释。
「巴黎现在只有你们那一辆。」
「据说柏林那边也有一辆……不过,夫人,别忘了第一辆电车造出来的时候,也只有一辆。」
罗斯柴尔德夫人目光闪烁:「所以,你先用电灯让油田贬值,再用新的『无马车』让油田重新变得值钱……」
莱昂纳尔一摊手:「老实说,我从来没有这麽想过……但现实好像就这麽发生了,我也没办法。」
罗斯柴尔德夫人用摺扇捂住嘴轻笑一声:「莱昂,对我你可以说实话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莱昂纳尔脸又一红。
罗斯柴尔德夫人坐直了身体:「我会尽力说服阿方斯。至於其他人,只要看到有你,他们至少会重新对油田价值进行评估。」
「多谢夫人。」莱昂纳尔起身准备告辞,但罗斯柴尔德夫人却没有叫自己的仆人送客。
她仍然坐在长沙发上,抬眼看着他,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满:「你总是只看到很远的事物,却看不到眼前的……」
莱昂纳尔刚才谈论几百万法郎的交易时还十分从容,这时候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下一场约会:「我还要去见德拉鲁瓦克先生……他说他核对完了帐目,正等着我去事务所。」
说完,他行了个礼,快步离开了客厅。门在身後合上时,莱昂纳尔听见罗斯柴尔德夫人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打趣莱昂纳尔成了罗斯柴尔德夫人的一种乐趣。
她仍然喜欢看他失去从容,也从未完全掩饰自己对他的兴趣;可她同样明白,如今这种兴趣只能停留在打趣的层面了。
从前的莱昂纳尔需要她的资助,需要她的沙龙,需要她替一个贫穷的年轻作家打开出版社和上流社会的门。
现在,他有自己的银行信用、工厂、报纸和政治影响力,也有苏菲和即将出生的孩子。
罗斯柴尔德夫人如果再向前一步,私人的欲望便会立刻变成丑闻、利益和两个家族之间无法理清的麻烦。
有时候,她甚至希望莱昂纳尔不要这麽成功,仍然是当初那个让她第一个看新稿、明明害怕却又不得不坐在她身边的「贫穷的莱昂纳尔」。
至少那时,他不会跑得这麽快。
————————
德拉鲁瓦克先生确实在事务所等莱昂纳尔,不过,这位公证人并没有像莱昂纳尔所说的那样把帐目核对完。
他面前放着几本总帐、银行往来表和一长串尚未结清的投资,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委托人对「流动资金」这几个字存在误解。
「详细数字至少要等一周。」德拉鲁瓦克说道,「索雷尔先生,您的资产很多,能够立刻动用的现金却没有您想像得那麽多。」
「我最近没有买什麽东西吧?」
德拉鲁瓦克拿起最上面那份清单:「您刚刚向艾菲尔先生的铁塔投入了200万法郎。」
「那是投资,不是买东西。」
「在铁塔开始卖票以前,对会计帐目来说没有区别。」
他又翻到下一页:「机电实验室、汽车工厂都在花钱。公司的利润不错,可利润大多变成了新厂房、机器、原料和应收帐款。
虽然这些都是属於您的资产,却不马上就变成买下俄国油田股份的现金。」
「那现在在不动其他钱的情况下,我们能拿出多少?」
「眼下只有不到一百万法郎,等我核对完帐目以後,也许还能多一些。您如果愿意抵押股份或者向银行借款,那是另一回事。
但我不建议在没有看到油田帐目的情况下这麽做,哪怕和您合作的是罗斯柴尔德家族。」
莱昂纳尔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却无法反驳。
德拉鲁瓦克有些不解:「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麽突然对石油感兴趣?最近来找我谈投资的银行家都在说,未来属於电。
而这一切,就是您全力推动的结果!」
「现在油田便宜,再不买就来不及了。」
「但便宜的东西不一定会重新变贵,也可能跌到一文不值。如果要投资原料和矿产,我们有更稳妥的选择。
西班牙利纳雷斯的铅矿正在扩张,电车上的富尔式蓄电池需要大量铅;我们的电网和电机还需要大量的铜。
现在伦敦、巴黎和柏林的资本都在追逐铅矿、锑矿和铜矿,尤其是安达卢西亚的矿业股份,我们可以大胆买。」
莱昂纳尔无奈,只好把汽车的研发进展告诉了一点给德拉鲁瓦克先生,後者听完以後一脸不可思议。
「您是说,标致和本茨的『汽车』,最终会取代现在的『电车』?要知道,『电车』可是我们的支柱产业!您打算亲手毁了它?」
莱昂纳尔重重地点了点头:「电池技术的突破遥遥无期,汽油是眼下最适合新型发动机的燃料,唾手可得,我们是在买未来!」
德拉鲁瓦克先生迟疑了一下:「买未来?多遥远的未来?」
莱昂纳尔想了想:「大概一百五十年?」
德拉鲁瓦克先生的眼睛瞪圆了。
莱昂纳尔乾脆利落地说:「无论最後能拿出多少钱,先查清现在能收购多少油田股份,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德拉鲁瓦克终於放弃了思考,决定像以前一样无脑跟随莱昂纳尔的脚步。
他拿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列出可以延期的支出、能够提前收回的帐款,以及几项暂时不能动用的资金。
「我会让人核对俄国石油公司的股份,也会联系熟悉高加索业务的律师。但在我给出完整报告前,您不能向任何人许诺金额。」
「当然!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也不能因为对方告诉您『还有别人正在购买』,就当场提高报价。」
「我尽量。」
「不是尽量。」德拉鲁瓦克看着他,「您必须答应。」
莱昂纳尔只好改口:「我答应。」
……
离开德拉鲁瓦克的办公室以後,莱昂纳尔开车前往蒙马特高地的那个巨大的庄园,去见了最後一个人——
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芙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男爵夫人,索菲娅的母亲。
索菲娅在两年前返回了俄罗斯,如今在巴黎的只有她的母亲。
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雄壮依旧,她对於莱昂纳尔突然登门颇为意外,满肚子狐疑地请他坐下以後,警惕地问有什麽事。
莱昂纳尔没有绕圈子:「男爵夫人,我听说您手里还有一些巴库油田的股份?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把它们换成现金?」
——————————
等莱昂纳尔忙完这些事情,时间到了9月中旬。
罗斯柴尔德家族还在讨论收购事宜,德拉鲁瓦克仍在筹集能够动用的资金,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也没有立刻给出答覆。
一股油田股份都还没有买到,莱昂纳尔却看过了几十份帐目、地图和炼油厂报告,连做梦都能梦见俄国人用小舌音和他说话。
他终於能从这些商业事务中抽身,把文件都扔给了德拉鲁瓦克,自己回到山麓别墅的书房,继续完成《歌剧院魅影》的剧本。
这部戏後半部的情节早已确定,最费时间的是歌词与场面之间的衔接。
莱昂纳尔必须让魅影在地下世界里保持令人恐惧的压迫感,又不能让他只剩下这种充满威胁的姿态,这样会惹人生厌;
克里斯汀既要被他的音乐吸引,也要逐渐看清那份爱里令人窒息的占有欲,渐渐地开始疏远魅影。
这样才能等最後一场写到她主动返回,把戒指交还给魅影时,既能解释她回来的动机,又不至於让观众把怜悯误会为爱情。
德彪西也渐渐从失恋中走了出来。
他不再每天猜测玛丽·瓦斯尼耶为什麽没有写信,也不再把她的冷淡和疏远,理解为欲擒故纵、等他再来追求。
在他的笔下,《唐璜的胜利》既保留了最初那种恳求、威胁和诱惑相混杂的力量,但也逐渐找回了从容与控制力。
他已经完成大部分乐曲的创作,开始检查各段音乐能否适应演员换气和布景转换,避免演出的时候穿帮。
两个人仍然会争吵,只是争论的内容终於从女人回到了戏剧——
「这一段必须再长8小节。」德彪西说道。
「後场的工作人员只有40秒钟换完布景。」莱昂纳尔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那就让他们快一点!」
……
9月16日下午,莱昂纳尔终於敲下了最後一个句点,然後把全部剧本按照场次重新整理好,浏览了一遍,大大松了口气。
接下来仍有一部分歌词需要进行修改,德彪西也要调整配器,可至少从这一天起,《歌剧院魅影》就算整体完成了。
他刚准备把稿子送去琴房,负责门口的男仆便送进来一张名片。
名片上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布索与瓦拉东画廊」的提奥多鲁斯·梵谷。
「提奥·梵谷先生说,他带来了他的哥哥,」门房说道,「他说是您说的,想要见他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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