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兰也不是。」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看着儿子:「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我自己这一边。罗兰先生考高师没有错,我去索邦也没有错。」
「问题是奖金只有一份。」
「那就看索雷尔先生怎麽决定。」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他决定平分呢?」
加斯东没有立刻回答。
一万法郎仍是一笔很大的钱,可以支付他在巴黎数年的学费和生活费,甚至还有剩余。
然而他们一家来到蒙铁尔,是为了原先完整的两万法郎。
父亲这些年不断计算这笔钱:一部分支持学业,一部分购买可靠的年金或者土地,剩下的作为将来职业的起点。
这笔钱如果变成一半,理智上仍然值得庆祝,感情上却很难不失望。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说道:「规则没有写平分。罗兰一八八四年就通过了会考,是他自己不去那几所大学注册。
可他不能因为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就让按照规则完成了挑战的你只拿一半。」
玛丽提醒道:「索雷尔先生还没有回来。」
「他会回来。」
「你怎麽知道?」
「整个蒙铁尔都在等他。他要是不回来,银行会一直冻结那笔钱,学校会继续争吵,报纸也不会放过他。何况这是他的故乡。」
加斯东说道:「大家都说他还会再设一笔奖金。」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的神情有些复杂:「最好不要在他面前提。」
「为什麽?」
「听起来像我们已经替他安排好了钱。」
「镇上的人确实已经安排好了。有些人连第二笔奖金的获奖条件都拟出来了。」
「他们担心的不是学生,是自己的房子。」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在蒙铁尔承接工程,很清楚这座镇子背後有多少债务。
许多寄宿楼依靠银行贷款建成,镇政府的道路、供水和学校扩建也发行了债券。
奖学金发放以後,外来家庭是否继续迁入,直接关系到房租和地价。
他希望儿子拿到钱,也希望蒙铁尔继续繁荣,但这两个愿望放在一起,似乎有些冲突。
「总之,」他把几本书放到加斯东面前,「把《故乡》再读一遍。他如果问你为什麽来蒙铁尔,你不能只回答为了2万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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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巴蒂斯特·雷诺的办公室在圣若瑟学校中学部主楼的二层,与七年前那间阴冷的旧教室有了天壤之别。
房间里有两扇宽大的窗户,书柜中摆着学校档案,墙上挂着历届毕业生名单以及一八八一年圣若瑟学校改制时的文件副本。
靠近门口的桌子上放着一只手铃,校长需要寻找职员时,不必再亲自走遍整栋校舍。
七年前,雷诺既是教师,也是校长、门房和清洁工;学校里只有几十名孩子,一间教室里同时坐着不同年龄的学生。
有人学习字母,有人练习算术,年纪最大的几个孩子偶尔才能得到一篇单独的作文题。
如今圣若瑟学校的小学部和中学部加起来有一千多名学生,教师、助教、舍监和职员超过七十人。
雷诺已经不再承担教学任务,可每天送到办公室的文件,比他当年一个月批改的作业还多。
他比七年前更老了,头发已经全白,背也弯得更加厉害。
教育部为他提高了薪俸,学校为他安排了校长住宅,地方议会还准备推荐他获得公共教育方面的荣誉。
可这些变化没有让他轻松多少,学生增加以後,所有问题也跟着增加了:
教师之间的斗争、宿舍的卫生、家长的投诉、课程的安排、贫困生的费用、会考报名……还有永远处理不完的学籍文件。
最近一个星期,所有事情又被2万法郎的争议压到了一边。
上午九点,罗兰家的代表来过,希望学校等到高师结果公布。
九点半,勒鲁家递交了一份意见,认为加斯东·勒鲁已经通过文学会考,并明确选择索邦,应该被视为第一位符合条件者。
十点,几名小学部学生家长要求学校确认,小学部经历应当优先於中学部经历。
他们认为一八八一年扩大资格范围时,莱昂纳尔只是允许中学部学生参与,并没有取消原圣若瑟小学学生的优势。
十点半,中学部的几名教师联名送来一封信,指出高师入学考试远比会考困难,若罗兰考中却未获奖学金,将严重损害学校的名声。
十一点,咖啡馆的老板派人来询问,学校能否提前透露莱昂纳尔回信的日期,并声称这是为了「避免公众继续受谣言误导」。
午饭以前,蒙铁尔房东联合会的代表又来了,他们不关心罗兰还是勒鲁,只关心奖学金发放以後是否还有下一届。
代表带来了一份拟好的建议书,请莱昂纳尔将原先的一次性奖金改成每年发放,金额最好不少於两万法郎。
建议书後面列出了蒙铁尔近年的学校人数、房租收入、商业税收和建筑投资……唯独没有写这笔钱由谁承担。
雷诺拒绝在建议书上签字。
下午,拉拉涅的一名银行经理亲自赶来,再次说明银行的态度:
在收到莱昂纳尔·索雷尔亲笔签署、经过公证或者由指定代理人确认的文件以前将继续冻结;
地方镇长、学校校长、省教育官员以及任何法院以外的机构,都无权指示银行支付这笔奖金。
雷诺对此没有异议,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能够决定奖金归属。
七年前,设立奖学金的人是莱昂纳尔;2万法郎存入银行时,原始条件也由莱昂纳尔亲自说明。
後来蒙铁尔藉助费里的教育改革,将圣若瑟小学扩建为包括小学和中学的圣若瑟学校,地方上顺势把资格扩大到中学部学生。
莱昂纳尔没有反对,还在回信中表示学校既然能够让孩子继续读到会考,自然应当鼓励。
这份默许解决了当时的问题,却没预想到如果同时有两个人考入巴黎的顶级大学,这笔钱应该怎麽分配。
更没有说明这笔奖学金发放後,未来是否还会设立新的奖学金来鼓励教育。
眼下,这两名年轻人都曾是他的学生,他都很喜欢。
罗曼·罗兰安静、敏感,对历史和音乐有远超年龄的兴趣;加斯东·勒鲁的性格完全不同,喜欢提问、喜欢争辩,写作出色。
雷诺不愿意让任何一个孩子成为蒙铁尔人口中的「输家」,可镇上的人已经替他们划分了阵营。
小学部支持勒鲁,中学部支持罗兰;
房东希望继续等待,以便把争议维持得更久,租客不会马上离开;
咖啡馆希望尽快得到结果,又担心结果出来以後再没有新赌盘可以开;
报纸想把事情写成贫寒学生与精英学生的竞争……
雷诺每天都要听不同的人对他说:「您是索雷尔先生的老师,他一定听您的。」
这句话起初让他不安,後来让他厌烦。
莱昂纳尔尊敬他,不等於莱昂纳尔会把裁决的权力交给他。
何况那些上门的人并不关心雷诺的意见,只希望他把他们的意见转达给莱昂纳尔。
下午三点,学校秘书又送进来一叠名片。
蒙铁尔建筑业联合会主席、学生家长协会、寄宿舍经营者协会、圣若瑟小学部毕业生互助会,从巴黎赶来的记者……
「校长先生,他们都在外面等。」
雷诺问道:「今天不是已经规定,不再接待奖学金相关的访客吗?」
「他们说自己谈的不是奖金。」
「那谈什麽?」
「蒙铁尔教育的未来。」
雷诺看了看那几张名片:「请他们把意见写下来。」
「他们已经写了。」
秘书又放下一大叠文件。
雷诺说道:「那就不需要见我了。」
秘书离开以後,办公室终於安静下来。
窗外仍然有吵吵闹闹的声音,暑假虽然已经开始,中学部却没有完全关闭。
为了准备会考和高等学校考试,一部分学生继续住在寄宿舍里,教师也开设了暑期课程。
操场另一边传来拉丁文朗读声,街上偶尔响起马车铃和小贩叫卖报纸的声音。
雷诺想到七年前的事,不禁有些感叹,莱昂纳尔这个「促进教育」的办法奏效得有些过了头。
学校从一间破教堂变成了拥有上千名学生的大机构;他从连薪水都拿不全的乡村教师,变成了需要听几十名职员汇报的校长。
蒙铁尔原先荒废的房屋住满了学生,田地上盖起寄宿楼,老朗克关闭的酒店也扩建成了旅馆。
雷诺却时常怀念当年那间旧教室。
那时条件很差,孩子们也不勤奋,可他知道每个学生的名字,知道谁的父亲病了,谁每天早晨要先放羊,谁没有鞋穿……
如今这里的家长来见他时,开口先问排名,接着问奖学金,很少有人问孩子最近读了什麽书,学到了什麽新知识。
敲门声响了起来,雷诺没有立即回应,毕竟这些天已经有太多人敲过这扇门。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再次响起。
雷诺疲惫地说道:「如果还是为了奖学金,请把材料交给秘书。我没有权力裁决,也不会再向索雷尔先生转交任何私人请求。」
门从外面打开了,先走进来的是一名穿深灰色旅行裙的年轻女子,紧接着又走进来一个年轻的男士。
雷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但那张脸虽然变得成熟了一些,还留了胡子,他却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
年轻男士露出一个笑:「雷诺老师,好久不见。这些天辛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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