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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一个画家来到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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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太久的过客。

    他们风流潇洒,他们自由自在,他们谈论起展览、女人、画商、海报、梦工厂的稿费,就像谈论昨晚喝的酒那样轻松。

    还没有等提奥把自己的哥哥介绍给这里的年轻人们,梵谷就拽了拽弟弟的袖子。

    「我们走吧————」梵谷说。

    「我还没有————」提奥很诧异。

    但梵谷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是还要去「梦工厂」看看吗?等看完了再说。」

    提奥默然点头,没有再坚持,而是带着哥哥离开了「科尔蒙画室」。

    画室里没有人注意到门口有一对刚刚来就离开了的兄弟,当然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麽。

    几天之後,提奥替他安排了「梦工厂」的面试,可是这里比「科尔蒙画室」大得多、

    也吵得多。

    对梵谷来说,这不是画室—至少不是他理解的画室。

    一排排长桌上铺着堆叠成小山的画纸,墙上钉着密密麻麻、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草稿O

    有人专门画人物转身时的动作,有人只画背景里的街灯和窗户,有人拿着一叠小纸迅速翻动,检查画面是否连贯————

    另一边堆着已经完成的色彩稿,海盗、船帆、湖面、机械怪兽、巴黎街景、乐园里的儿童、穿制服的英国军官————

    梵谷站在门口,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

    这里确实到处是画,但每一张画都属於另一张画,一张又一张画连缀在一起,就像机器里的齿轮或者戏剧里的演员。

    它们不是用来挂在墙上等待被人恒久地凝视的,而只是故事往前走时必须踩过的一级台阶。

    梵谷看着那些画纸,心里先是震动,随即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慌乱—一个世界真的可以这样被画出来?

    那麽,画家在哪里?

    这时候,一个画师抱着一卷画纸匆匆跑过他的身边,不小心撞到他,一张画掉到了地上,被铺展了开来。

    上面是一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一脸英气,穿着红色的外套,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

    画纸的顶端有一行字:【《金银岛》/吉米·奥金斯/第12稿】

    画师顾不上道歉,连忙把地上的画重新卷好,紧张地看了梵谷兄弟一眼,点了点头就匆匆跑上楼了。

    他慌张得就像一个上班快要迟到的工人。而这里也确实更像是一个工厂。

    於是梵谷再次逃也似的离开了,比前几天在「科尔蒙画室」的时候还要快,提奥在後面差点追不上他。

    走出梦工厂时,外面有一群孩子经过。他们手里拿着图画书,互相争抢着看,一边走一边模仿海盗走路。

    梵谷站在路边,望着那些孩子的背影—他们真的在看画!

    画已经从墙上走了下来,进了孩子的手,进了街道,进了笑声里————

    可是那笑声又离他很远。

    几天後,提奥带他去了自己管理的「布索—瓦拉东公司」蒙马特大道分店。

    那完全是另一个巴黎,安静、克制,连客户们游览的脚步声都显得很懂规矩。

    提奥在这里显得游刃有余。

    他会用恰到好处的语气介绍画家,解释某幅风景中的光影,说明某个名字在巴黎艺术圈里的位置。

    梵谷坐在角落里,看着弟弟,心里再次升起那种复杂的情绪:提奥属於这里,但自己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这种别扭的情绪让他扭过头,去看墙上挂着的那些画,那些比他熟悉的一切绘画都更明亮的画。

    空气、河面、树影、女人的裙子、城市远处的雾————没有一丁点像他画得那样沉重。

    这些画轻得像空气,却又不空洞,每种颜色都像在阳光里浸泡过,一切都显得那麽灿烂、明媚。

    而这种画,一上午就被客户买走了两幅。

    他自己带来的画,被挂在另一面墙上,只不过那些灰暗的农民头像,挂在那里就像墙上突然多出了几块不和谐阴影。

    从早上开始,陆续有好几个客户从那面墙下走过,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它们驻足停留,以至於提奥都没办法推销。

    整个下午就这麽过去了,画廊里人渐渐少了,只是那面墙上的几幅画,仍像无人认领的孤儿。

    梵谷站在角落,看着自己的画一次次被人忽视,看着提奥一次次用余光扫向路过这里的客户,又一次次失望地回头。

    他本以为自己会愤怒,後来发现自己的心情更像是一团被湿布盖住的火,虽然炽热,却烧不起来。

    等提奥送走最後一位客人,街上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

    画廊里亮起了电灯,把那些明亮的画照得更明亮,而他的画却更黯淡了。

    梵谷走到那面墙前:「把它们拿下来吧。」

    提奥愣住了,随即说:「不急。」

    梵谷摇摇头:「你别误会,我没有生气。」

    「我知道。」

    「我只是看见了。巴黎也好,「科尔蒙画室」也好,「梦工厂」也好,这里也好,都没有我的位置。」

    提奥没有说话。

    梵谷叹了口气,「如果今天的那些客人站住嘲笑几声我的画,也许我还不会让你这麽做。可他们只是从旁边走过去。」

    提奥低声说:「总会有人停下的————相信我,莫奈当初————」

    梵谷笑了一下:「你总是这样说。

    「因为我相信你的画是有价值的。

    ,「但这种信任,让你自己太辛苦了。」

    提奥转过脸看他,梵谷也看着他。

    兄弟二人离得很近,又隔得很远—中间是许多封未写完的信、许多笔寄出的钱、许多次争吵後的沉默。

    「提奥,」梵谷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相信了,完全可以告诉我。」

    提奥的脸色变得难看:「别说这种话。」

    「我只是说,你可以这麽做。」

    「我不可以。」

    梵谷怔住了,提奥很少这样说话。他总是愿意和自己讲道理,讲下一步该怎麽办。可这一句话里只有固执。

    就在这时,门口的铃响了,提奥把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身看去。

    画廊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朝他微微点头。

    「提奥,」他说,「最近有什麽有趣的作品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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