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嘈杂的低语声中显得很尴尬。
但周围的官员和教授们像是被惊醒了,连忙跟着鼓起掌来;随後学生们也如梦初醒,一起开始鼓掌。
讲台下掌声渐渐连成一片,淹没了那些低语和争论。
演讲结束了,莱昂纳尔挥了挥手,离开了阶梯教室。学生们也开始退场,但速度很慢。
许多人还坐在座位上,忙着补全笔记,或者拉着邻座争论刚才没听明白的地方。
过道里挤满了人,不是往外走,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比划着名,争论着。
「他说我们还在给死了的时代守灵!」
「汉诗是身份标记————这话也太————」
「但他说得不对吗?你平时说话用汉文吗?」
「不用,可是————」
「那为什麽写的时候就要用汉文?」
「我————」
问题被抛出来,却没人能立刻回答,一种模糊的震动在人群里传递。
莱昂纳尔的那些话像楔子一样打进了他们顽固的文学观念里,撬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他们忽然意识到,「文学可以完全不是他们以为的东西」!
它可能不是风花雪月的吟唱,不是道德教化的工具,不是高人一等的学识炫耀。
它可能是粗糙的、刺耳的,甚至可能反过来质疑一切,包括他们正在奋力追逐的「文明」。
这种意识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让这些东京大学的精英们一时间失去了方向。
坪内雄藏是最後一批离开教室的人之一。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看起来很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沉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快,多乱。
他已经在写《神髓》了,正处於理论摸索最焦灼的阶段。他感觉到日本的需要变化,但变向哪里?怎麽变?
他原本的构想,是提升的地位,让它从「稗史戏作」变成值得严肃对待的文学,核心是「人物的描写应当逼真」。
但今天,那个法国人轻描淡写地,就把他正在艰难摸索的理论,一下子推到了更远、
更危险,也更深邃的境界。
不是「应当逼真」,而是必须「忠於人」。而一旦忠於真实的人,就必然触及人所处的社会。
那麽就不再仅仅是文学形式的问题,它就成了————
坪内雄藏停下脚步,擡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煤气灯,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我以为我是在替辩护————但他是在把变成————」变成什麽,他心里清楚,但不敢说出来。
他担心把那个词写进《神髓》里,这本书在日本就再也出版不了不远处,长谷川辰之助正被几个东京外国语学校的同学围住,他们的情绪激动得多。
长谷川辰之助的声音十分亢奋:「————如果汉文不能写出让所有人懂的,那就用我们真正正在说的语言来写!」
「你是说————言文要一致?」一个同学迟疑地问。
「对!他说的对,写活人的话!我不要再琢磨那些汉文的语调了!我要写能让街上的普通人看懂、听懂的句子!」
长谷川辰之助重点点头,之前受到的「羞辱」,此刻全部化为了行动的能量。
夏目金之助没有参与任何一群人的讨论,而是独自一人,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
他表面看起来很冷静,但内心极度不安。
莱昂纳尔在整个演讲中都贯穿了一种理念:文学不是文明的装饰品,而是文明的审视者,甚至是批判者!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文学必须面对社会,书写社会————
那麽,这个他们正在拼命学习西方,努力走向「文明开化」的日本社会本身,是否真的值得被书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心底发寒,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疑「文明」本身了。
他知道这是一粒危险的种子,但是他抗拒不了这粒种子落在自己的心田当中,生根发芽。
正冈常规和几个汉诗社的同好走在一起,他的态度很明确:「日本有诗道,俳谐、和歌,精微深远,不必模仿西洋。
归,诗是另一回事。」
但同伴沉默了一下,说:「可他说的真实」————俳句里的季语、物象,难道不也是为了捕捉某种真实」吗?
如果我们写的俳句,只是套用古人的意境,远离我们眼前真实的春日或冬夜————」
正冈常规没有立刻反驳。他想起自己有时为了凑一个漂亮的季语而绞尽脑汁,却忽略了窗外真实的风物。
形式可以不同,但必须真实—这个念头开始动摇他————
年轻的尾崎德太郎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情绪十分复杂。
一方面,莱昂纳尔描绘的那种有力量的文学让他心神激荡:另一方面,一种强烈的羞辱感攫住了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呕心沥血雕琢的那些诗句,在「写现在」、「写活人」的面前,显得那麽苍白,那麽无关紧要。
汉诗忽然显得「无用」。这个认知刺痛了他,也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当中。
这些东京的文学精英们,原以为自己只是来听一场演讲,却没想到亲眼看见了一种新
文学在日本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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