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师父,我背你进去,我们一起找;想说,师父,你不能死,你还没教完我剑法,你还没看着我找到岚,你还没看着我替熊家报仇;想说,师父,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对我来说,早就不是师父,是亲人,是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吐不出来,他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彻底决堤,怕自己一软弱,就再也迈不出一步。
“熊淍。”
逍遥子突然叫了他的全名,不是平时的“淍儿”,不是“小子”,是清清楚楚的“熊淍”,像在对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说话,像在托付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你爹把你托给我的时候,你才七岁,瘦得像只病猫,见了生人就躲,躲在门板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黑漆漆的,像山里受惊的野物,连话都不敢说。”逍遥子的声音,难得有了一丝暖意,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很轻,像初春融雪时的第一缕阳光,“十年来,你从没让我失望过,这次,也不会。”
熊淍的眼眶再也兜不住眼泪,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拼命点头,用力攥紧手中的剑,指尖掐进掌心,用那点疼痛,逼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让师父失望,不能让爹失望,更不能让岚失望。
“我知道了,师父。”他哑着嗓子说,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转过身,大步朝那扇黑门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却也走得很慢——他不敢回头,他知道,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出这一步,就再也舍不得离开师父,舍不得让师父一个人,面对那些追兵。
身后,逍遥子的声音传来,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郑谋。”
“在……在!”郑谋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头都不敢抬。
“过来,站我左边。”
熊淍的脚步顿了顿,心里一阵发酸——师父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他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为自己争取时间。他咬了咬牙,加快脚步,走到了那扇黑门前。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暖黄的光,不是夜明珠的冷白,是油灯的光,跳跃着,像寻常人家窗缝里漏出的光,竟有了一丝烟火气,和这间冰冷的秘狱,格格不入。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门板,就听见身后的圆厅里,传来老头嘶哑的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刺耳得很。
“赵子羽,你知道这门后,关的是谁吗?”
逍遥子没回答,只有剑刃划破空气的轻响,想来是又在警惕着什么。
熊淍的手僵在门板上,心脏突突直跳,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蔓延开来,攥得他心口发疼。他有种感觉,门后,有他日思夜想的人,也有他最害怕面对的真相。
老头笑得更欢了,一字一顿,像用钝刀割肉,每一个字,都刺得熊淍耳膜发疼:“四年前,九道山庄送来一个小丫头,王屠说,是极品炉鼎,万中无一。判官亲自接的手,炼了三年零七个月,终于炼成了。”
“可惜啊,炼成那天,出了岔子。那丫头醒了,红了眼,咬断了三个暗河高手的喉管,撕开了铁牢的门,差点就跑出去了。”
“后来判官说,她忘了一件事,没洗干净。她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家在哪里,忘了爹娘长什么样,可她没忘一个人——一个小奴隶,一个跟她一起在九道山庄挨过打、分过馊饭、一起躲在柴房里取暖的小奴隶。”
“她快死的时候,还在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喊得撕心裂肺,喊得连判官都烦了。”
熊淍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小丫头……小奴隶……一起挨过打、分过馊饭……
是岚!一定是岚!
老头还在笑,笑得面目狰狞:“判官把那段记忆,生生从她脑子里剜了出来,烧成了灰。可那丫头,就是不认命,她那些被炼碎的魂魄,一片一片,又黏了回去,黏成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判官说,这丫头的心是铁打的,锤不烂,砸不碎,就算炼成了药人,就算没了记忆,骨子里的那股韧劲,还是改不了。”
“赵子羽,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你拼尽全力要护着的人,现在,就在这扇门后,等着你呢。”
熊淍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老头的笑声,逍遥子的剑响,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撞得他胸口发疼。
他的手指抠进门缝里,指甲都快掀了,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小屋,很小,只有圆厅的十分之一大,没有夜明珠,只有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屋里的一切。屋里只有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半碗凉透的稀粥,粥已经结了层皮,看起来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