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下才打着,微弱的火光亮起,他没先看周围的人,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逍遥子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比石壁的冷白更甚,衣襟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从胸口蔓延到腰侧,比他昨晚看到的,又大了一圈。
熊淍的喉头发紧,想说点什么,想问师父你疼不疼,想问师父你的伤怎么样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逍遥子的性子,从来不会喊疼,也从来不会示弱。可他分明看见,逍遥子握剑的手,有极细微的颤抖,不是怕,是累,是伤口的剧痛在撕扯着他。
火折子的光渐渐亮了些,熊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那是个老头,看不出年纪,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像秋收后荒地里的枯草,脸皮松垮垮地耷拉着,把眼睑都拽得往下沉,只剩两道细缝。他佝偻着背,坐在一把破旧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薄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那双从皱纹缝里透出来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在雪地里饿了七天七夜的狼,盯着什么,都像盯着猎物,带着刺骨的狠戾,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暗河。”逍遥子开口,语气平淡,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剑尖微微下垂了半分,又迅速抬平——熊淍知道,师父这是在蓄力,他的伤,比自己想象中更重。
老头的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声音里带着风箱似的呼哧声:“四十年了,赵家的人,还是这么敏锐,什么都瞒不过你们的眼睛。”
他撑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动作慢得吓人,每动一下,都像是在消耗仅剩的寿命,薄毯顺着他的膝盖滑落,露出空荡荡的裤管——从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光秃秃的裤脚,在冷风中晃着。
“判官是你什么人?”逍遥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可熊淍能听出来,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师父,”老头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碗稀粥,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空荡荡的裤管,指尖划过膝盖处的疤痕,“也是养父,更是把我两条腿,一刀刀锯掉的人。”
熊淍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头——锯掉自己养徒的腿……暗河的人,竟狠到这种地步?他又想起岚,想起她可能在暗河遭受的折磨,心口像被重锤砸中,闷得他喘不过气。
逍遥子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头,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裤管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快得像错觉。
老头看了他很久,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手里的剑。看了足足有三息,才突然开口:“赵家那孩子?”
逍遥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却依旧没说话。可这细微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头突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干又涩,像破风箱在拉扯:“赵家还有后人,还有后人啊……判官知道吗?他找你们赵家找了四十年,找得头发都白了,腿也瘸了,还是没找着,没想到,竟让我碰上了。”
他的笑声里,有嘲讽,有悲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逍遥子依旧没动,可熊淍能感觉到,师父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那股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将整个秘狱都冻住。
老头笑够了,慢慢停下咳嗽,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狠戾,却多了一丝疲惫,直直地看着逍遥子:“你伤得很重。”
逍遥子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剑尖,示意他继续说。
“伤你的剑,淬了暗河的断魂水。”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阴寒,“三天之内,伤口不烂不肿,却止不住血;第七天开始咳血,第十天,五脏六腑烂成泥,人还活着,还能说话,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口一口,把内脏吐出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熊淍的呼吸瞬间停了,浑身血液像是被冻住,他猛地转头看向逍遥子,目光死死盯着师父衣襟上的血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起昨晚,师父还在教他剑法,动作依旧利落,他竟一点都没看出,师父已经中了这么重的毒,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师父一直没换衣服,不是不想换,是因为伤口根本止不住血,换了,也只是白白浪费布料。他想起师父刚才递剑的动作,想起师父压抑的喘息,想起师父眼底的疲惫,眼泪瞬间涌到了眼眶,他拼命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师父教出来的男子汉,不能哭,不能在这时候拖师父的后腿。
“开门,还是先打?”逍遥子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依旧平淡,可熊淍能听出来,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他的伤,已经快要撑不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