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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府的城郭在天际线上缓缓浮出轮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将远处的城墙染成一片铅灰色,城头上稀稀落落地插着几面军旗,旗子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但那上面绣着的“宋”字已经褪了色,像是被岁月和风雪一起洗旧了。
陈绍勒住马,远远望着那座城。
在他来之前,他看过兵部和户部的所有卷宗。
河北西路的驻军,账面上一共六万三千人,其中真定府驻扎两万,是河北诸军中兵力最厚的一处。
守将名叫王禀,是当年跟随种师中北征的老人,在军中素有能战之名。
账面看上去,不难看。
但账面是账面。
“大郎君。”
竹叶策马从前方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道:“城门口有人在等。看服色,是朝里来的御史。”
陈绍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来得倒快。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带着陈安和几个家丁步行朝城门走去。
离城门还有百余步,他就看到城门口站着一排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穿着五品御史的绯色官服,腰板挺得像一根筷子,面色端凝,目光越过陈绍的头顶看着远方。
陈绍一眼就认出此人,此人名叫李文渊,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也是理学宗师程颐的再传弟子,在朝中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著称。
当然,这个“铁面无私”的对象,从来都是武将。
“李御史。”
陈绍走到近前,拱了拱手。
李文渊这才把目光收回来,看了陈绍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迎接上官,倒像是审视一个不守规矩的学生。
“陈宣抚使。”
李文渊同样拱了拱手,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晰:“下官奉御史台之命,监察河北军务。宣抚使此行所要查验的粮草、军械、兵员账册,下官已经命人提前备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在此之前,下官有一事要先与宣抚使当面说清。”
“李御史请讲。”
“军中自有法度。”
李文渊的声音提高了半分,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宣抚使虽是奉旨督军,但河北军务自有章法可循。粮草调配归转运使司,兵员调动归安抚使司,军械管理归兵器监。宣抚使若要查,走章程即可,但若要在军中直接发号施令,恕下官直言,这不合规矩。”
他说完,负手而立,目光直视陈绍,等着他回答。
旁边的陈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被陈绍抬手拦住了。
陈绍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布,玉轴金丝,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他单手将旨展开,上面的御笔朱批赫然在目。
“李御史,可近前一步?”
李文渊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去。
他的目光落到那卷密旨上,只看了几行,面色便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持此密旨,河北军中凡有不听调令者,三品以下,可先斩后奏。”
陈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城门口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文渊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下官……明白。”
他的声音里那份咄咄逼人的底气,在这一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
入城之后,陈绍没有去为他准备的驿馆,而是直接去了军营。
他让陈安把行李先送到驿馆去,自己带着竹叶和几个家丁,径直朝真定府大营走去。
大营坐落在城北,占地极广。远远望去,营墙上的木栅栏歪歪扭扭,有几处甚至倒塌了大半,用几根粗麻绳胡乱绑着几根木棍勉强撑着。
营门两旁的哨塔上,本该站着四个哨兵,此刻却只有一个老兵靠在柱子上打盹。
陈绍走到营门口的时候,那个打盹的老兵才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到来人的服色不对,连忙站了起来。
“见过……见过大人。”
他行礼行得磕磕绊绊,一看就知道平日里极少有上官来。
“王禀王将军可在营中?”陈绍问道。
“在在在。”
老兵连连点头,“王将军在演武场那边,老卒这就去通报。”
“不用通报了,你带路。”
老兵不敢多问,转身朝营内走去。
陈绍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营中的一切。
营房破旧,有几间屋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怕是连小雨都挡不住。
兵器架上的刀枪锈迹斑斑,甚至有把刀的木柄裂了半截,就这么大剌剌地架在那里。
操场上没有一兵一卒在训练,倒是几个士兵蹲在角落里烤火,看到陈绍一行人走过,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行礼。
陈绍一言不发,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的竹叶却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记下,这河北的驻军,比他想象的还要烂。
穿过几排破败的营房,老兵把他们带到了演武场。
说是演武场,其实不过是一片夯土的空地,场边立着几排东倒西歪的箭靶,靶上的稻草已经烂得露出了木架子。场中央站着一群人,看模样是在争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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