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还是睡不着。
她开始数数。上辈子睡不着的时候她也数数,数到一百多就睡着了。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三十七,又走神了。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她上辈子的房间。窗帘是浅灰色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本翻开的杂志,杂志上有一只猫。
她的猫。
一只橘色的胖猫,叫“局长”,因为她爸说这猫在家里的地位比局长还高。
局长现在谁喂?
这个念头一出来,毛草灵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不能想。
想这些没用。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那个世界,那个家,那只猫,那张床,那个手机,那些外卖,那个二十四小时都有灯光的城市——全都回不去了。
她现在在这个世界。
一千多年前的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一个叫乞儿国的国家,一个叫皇城的城市,一个叫皇宫的院子,一间叫“清风阁”的偏殿。
清风阁。
名字挺好听的,其实就是个偏僻的小院子。她一个和亲公主,刚来,没根基,没背景,分不到好地方。院子小,屋子旧,家具都是别人用剩的。
但她不嫌。
比青楼好。
青楼那间屋子,窗户纸是破的,门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床板是坏的,躺上去嘎吱嘎吱响,翻个身像拆房子。隔壁就是花厅,每天晚上那些男人喝醉了酒又哭又笑又唱又骂,吵到后半夜才消停。
现在这屋子,至少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发慌。
毛草灵睁开眼,看着帐顶。
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一盏,光线更暗了。帐子上的缠枝莲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藕荷色,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傍晚,她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长着一丛草。那草绿油油的,从砖缝里钻出来,没人管,没人理,自己就长了。
她蹲下来看了很久。
那草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叶子细细的,有点像狗尾巴草,但比狗尾巴草矮。风一吹,摇来摇去,看着挺精神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草的叶子。
粗糙的,有点扎手。
但她觉得亲切。
毛草灵。小草也有灵气。
她妈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她会像一棵草一样,丢到哪都能活?
也许吧。
也许每个妈给孩子取名的时候,都把一辈子的祝福放进去了。
她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披了件衣裳下床。
这次她没开窗,也没出门,就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着,晃来晃去。
外间的宫女听见动静,轻声问:“贵人,要茶吗?”
“不用。”
“那奴婢给您点盏灯?”
“也不用。”
宫女没再说话。
毛草灵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外间静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奴婢叫春草。”
毛草灵嘴角动了一下。
春草。
又是一个草。
“春草,你来宫里多久了?”
“回贵人,奴婢来宫里三年了。”
“想家吗?”
春草没回答。
毛草灵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想。”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面装的东西,毛草灵听得出来。
跟她心里装的一样。
想家。
想那个回不去的地方。
“我也想过。”毛草灵说。
说完她就后悔了。跟一个宫女说这些干什么?让人知道她脆弱?让人知道她深夜睡不着觉想家?
但她今天不想装了。
就这一会儿。就这一句话。说完就算了。
春草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轻轻走过来,隔着门帘说:“贵人,奴婢给您热杯牛乳吧,喝了能睡着。”
“宫里还有牛乳?”
“有的。奴婢去御膳房要。”
“算了,大半夜的。”
“不碍事的,御膳房夜里也有人。”春草的声音轻快了一些,“贵人等着,奴婢去去就来。”
脚步声远了些,门开了又关,院子里响起细碎的脚步,渐渐远了。
毛草灵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更漏滴水。
滴答。滴答。
一滴水砸下来,碎了,下一滴又砸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水滴。
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不知道会掉到哪里,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只能往下掉,往下掉,一直往下掉。
落到地上,碎了。
然后呢?
然后还有下一滴。
她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她凑近了看,镜子里的人有一张陌生的脸——不是上辈子那张脸了,这张脸更小,更尖,下巴更细,眼睛更大,嘴唇更薄。
不是她的脸。
但她得顶着这张脸活一辈子。
毛草灵伸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
冰凉的。
铜镜是凉的,手指是凉的,夜是凉的,这个皇宫是凉的。
全都是凉的。
她把铜镜扣在桌上,不想看了。
春草端着一碗热牛乳回来了,隔着门帘递进来。毛草灵接过碗,碗壁烫手,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奶腥味。
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牛乳很浓,很香,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一碗喝完,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她把碗递出去,春草接了,又问她:“贵人还要什么吗?”
“不要了。你去睡吧。”
“奴婢就在外间,贵人随时叫。”
毛草灵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胃里暖融融的,那股冷意好像散了一些。她闭上眼,又数数。
一,二,三,四......
这次没数到一百。
她睡着了。
梦里她回家了。推开那扇门,橘色的胖猫在沙发上睡觉,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地板上有一本翻开的杂志。
她妈在厨房里喊:“回来了?洗手吃饭。”
她说:“哎。”
然后醒了。
帐顶上缠枝莲的影子还在晃,烛火又灭了一盏,天还没亮。
毛草灵躺着没动,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她没有擦。
就让它流。
反正没人看见。
反正天还没亮。
反正等天亮了,她又会变成那个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的唐朝和亲公主、乞儿国李贵人。
但天亮之前,让她哭一会儿。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