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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43章立秋之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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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跪着。”

    毛草灵一愣,吩咐道:“停车,我下去看看。”

    采苓想拦,她已经掀帘下去了。

    街边果然围了一群人,中间跪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妇人衣衫破旧,脸色蜡黄,抱着孩子的手却在发抖。孩子约莫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还是昏着。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娃……”妇人哭得声音都哑了,“我男人死了,我一个人拉扯他,实在没办法了……”

    围观的人有的叹气,有的摇头,却没人上前。

    毛草灵走过去,蹲下身:“大嫂,这孩子怎么了?”

    妇人抬头,见是个衣着体面的年轻妇人,愣了愣,旋即哭道:“他、他发热三天了,我没钱请大夫,实在没办法了……”

    毛草灵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回头吩咐采苓:“快,去请大夫。”

    采苓应了,快步跑开。

    毛草灵扶起妇人:“别跪着了,找个地方坐下说话。”

    旁边有个茶摊,她让妇人坐下,又要了碗水。妇人喝了几口,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抽抽噎噎地把事说了。

    原来她男人前年病死,家里没了顶梁柱,她靠给人浆洗衣裳勉强糊口。前些日子孩子病了,她卖了仅有的几件衣裳凑钱抓药,吃了也不见好。今天实在走投无路,才跪在街上求人。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妇人说着又哭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毛草灵听着,心里一阵酸楚。

    这时采苓领着大夫来了。大夫看了看孩子,说是风寒入里,再拖几天就没救了。开了方子,又嘱咐了怎么照顾,这才离去。

    毛草灵对妇人道:“大嫂,孩子看病要钱,你家又没个依靠,以后怎么办?”

    妇人茫然地摇头:“我、我不知道……”

    “我给你指条路。”毛草灵道,“城东要新开一所善堂,收留无依无靠的孩子。你家这孩子若是愿意,可以送去。你在里头帮忙干活,也能照看他。”

    妇人愣住:“善堂?那、那要钱吗?”

    “不要钱,白吃白住。”毛草灵道,“里头还教孩子识字学艺,日后能自食其力。”

    妇人“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磕头如捣蒜:“恩人!恩人!我、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毛草灵连忙扶起她:“别这样,快起来。孩子要紧。”

    她让采苓给了妇人一些碎银,又嘱咐大夫这几日多去照看,这才上了马车。

    马车重新启动,毛草灵靠在车壁上,久久没有说话。

    采苓忍不住道:“娘娘,您心肠太好了。这街上可怜人多了,您帮得过来吗?”

    毛草灵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轻声道:“帮一个是一个。”

    采苓不说话了。

    马车辚辚前行,驶向那高高的宫墙。

    六

    善堂开张那日,是个好天。

    秋高气爽,阳光和暖。城东的官舍门前张灯结彩,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引得好些百姓围观。

    毛草灵没有出面——她是凤主,不便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但匾额是她亲自写的,“幼幼堂”三个大字,端端正正挂在门楣上。

    第一批入堂的孩子,有二十三个。有像狗蛋那样的孤儿,有像茶摊妇人那样家贫养不起的,也有被人从街上捡来的弃婴。

    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三个月。

    毛草灵站在对面的茶楼二层,透过窗棂看着那些孩子。他们有的怯生生地往里走,有的大哭着不肯松开大人的手,有的东张西望,眼里满是好奇。

    “看什么呢?”皇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毛草灵回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含笑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惊讶。

    “来看看。”皇帝走到窗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看你忙了这么多天的成果。”

    毛草灵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二十三个孩子。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管。”

    皇帝握住她的手:“是你救的。”

    “不是我。”毛草灵摇摇头,“是他们命不该绝。”

    皇帝没说话,只静静陪着她站着。

    楼下,一个小男孩忽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得远,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阳光下,一动不动。

    毛草灵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被卖到青楼时的样子。也是这么小,也是这么茫然,也是这么站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那个地方,不是善堂。

    她深吸一口气,对皇帝道:“我想给这些孩子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每年立秋这日,善堂要开一次‘出堂会’。”毛草灵道,“年满十五岁的孩子,若是学成了手艺,能自食其力了,就放出去。放出去之前,每人给一套新衣裳、二两银子、一张荐书。日后遇到难处,还可以回来求助。”

    皇帝点点头:“这主意不错。”

    “还有。”毛草灵顿了顿,“我想让这些孩子,都姓‘安’。”

    皇帝一愣:“安?”

    “平安的安。”毛草灵看着他,“他们没有爹娘,没有姓氏,这辈子被人叫‘野种’‘贱种’。我想让他们有个姓,堂堂正正的姓。日后走出去,人家问叫什么,能挺起胸膛说——我姓安,我叫安什么什么。”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想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人盼着他们平安。”

    毛草灵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皇帝把她揽进怀里,什么都没说。

    窗外,阳光正好。

    七

    从茶楼出来,两人没有坐车,沿着街慢慢走。

    “今日怎么有空出来?”毛草灵问。

    “朝里没什么大事。”皇帝道,“再说,你忙了这么多天,朕总得来看看。”

    毛草灵笑了笑,没说话。

    走了一阵,皇帝忽然道:“朕今日收到一封信。”

    “谁的?”

    “你爹的。”

    毛草灵脚步一顿。

    皇帝从袖中取出信,递给她。毛草灵接过,信封上确实是父亲的笔迹——她认得,那是在落叶里练了无数遍才练出来的字。

    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握在手里。

    “不看看?”皇帝问。

    “回去再看。”毛草灵把信收好,“现在看了,怕忍不住哭。”

    皇帝笑了:“哭就哭,朕又不是没见过你哭。”

    毛草灵瞪他一眼:“谁哭了?我才没哭。”

    两人说说笑笑,往皇宫方向走去。

    身后,善堂里隐隐传来孩子的笑声。那笑声稚嫩、清脆,像秋天的第一缕风,吹散了所有的阴霾。

    毛草灵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三个孩子,二十三条命。以后还会有更多。

    这条路,她会一直走下去。

    八

    当晚,毛草灵独自坐在灯下,拆开了父亲的信。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还有涂改的痕迹——父亲写字还是不熟练,但比从前好多了。

    “吾儿见信如晤:

    闻你平安,我心甚慰。叛乱之事,我在唐国亦有耳闻,日日为你担忧。今日得你平安信,方才放下心来。

    你在那边做了许多好事,修渠铺路,赈灾济民,我都听说了。我儿有出息,为父脸上有光。

    我在唐国一切都好,公主待我如家人,吃穿不愁。只是常常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十年了,你瘦了没有?白了头发没有?你小时候最爱吃糖葫芦,那边有卖的吗?

    你留在那边,我不怪你。你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只要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爹等你回来看看。

    父字”

    毛草灵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十年了。

    父亲的字,比十年前工整了。信里的牵挂,比十年前更深了。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她去买糖葫芦的样子。想起后来,父亲佝偻着背扫落叶的样子。想起那封信里,他说的“我等你”。

    她伏在案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小月在外间听见动静,轻轻敲了敲门:“娘娘?”

    毛草灵没有应。

    小月没有再敲,只是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轻轻掩上了。

    夜深了。

    皇宫里静悄悄的,只有秋虫在窗外唧唧地叫着。

    毛草灵哭够了,擦了擦眼泪,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明年立秋,善堂还会开“出堂会”。那些孩子会走出去,开始新的人生。

    而她,也会继续走下去。

    为了这些孩子。

    为了父亲那句“我等你”。

    为了这片土地上,所有需要她的人。

    (番外第14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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