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脸风霜的农人插话,“我家两亩地划进了矿区,说是会补偿,可到现在一个铜板没见着。赵家的人倒好,趁机压价,想低价收我剩下的三亩地!”
毛草灵心中一动,示意阿碧结账,然后走到农人桌前:“这位大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农人警惕地看着她:“你是?”
“我是从都城来的布商,听说这里蓝玉矿热闹,想来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毛草灵微笑,“方才听大哥说起地的事,小妹也想在这一带置办些产业,怕不懂行情吃了亏,想向大哥请教请教。”
农人见她和气,又是女子,戒心稍减,叹气道:“夫人若是想买地,我劝你还是去别处吧。如今玉山县的地,有银子也买不到——好地都被赵家圈了,剩下的不是山地就是矿区划走的地,买了也是白买。”
毛草灵请他坐下,让阿碧又上了几个菜,慢慢套话。从农人口中,她了解到更多实情:赵家不仅想侵占矿区,还借着朝廷划界的由头,低价强买周边土地。许多百姓迫于赵家势力,敢怒不敢言。县衙虽有心整治,但赵家与州府关系密切,县令也束手束脚。
“那朝廷运来的赈济粮呢?”毛草灵问。
农人苦笑:“说是按户发放,可领粮要凭地契。像我家这样地契不全的,根本领不到。我邻居王老汉去理论,还被赵家的家丁打了一顿。”
毛草灵握紧茶杯,指节泛白。她早料到会有贪腐,却没想到如此明目张胆。
辞别农人后,毛草灵决定去矿区看看。玉山位于县城北二十里,山路崎岖,马车难行。她雇了两头毛驴,与阿碧各骑一头,侍卫则步行跟随。
一个时辰后,矿区在望。
那是一片山谷,山体被开挖出一片巨大的断面,露出里面淡蓝色的岩层。数百矿工如蝼蚁般在矿场上劳作,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回荡在山谷间。朝廷的官兵在四周守卫,但毛草灵敏锐地注意到,不远处山坡上,也有一些手持棍棒的家丁模样的人在观望。
“站住!矿区重地,闲人免进!”守卫拦住去路。
毛草灵下驴,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那是司马璟给她的凤主令,可通行全国任何官署军营。守卫见到令牌,脸色大变,慌忙跪地:“不知娘娘驾到,臣该死!”
“起来吧,本宫微服到此,不必声张。”毛草灵收起令牌,“带我去见工头。”
矿区工头是个黝黑精壮的中年汉子,名叫石勇,听说凤主亲临,又惊又喜,连忙将毛草灵请入简陋的工棚。
“娘娘怎么亲自来了?这矿区危险,万一...”
“无妨。”毛草灵摆手,“石工头,矿区情况如何?本宫听说有人阻挠开采?”
石勇神色凝重:“回娘娘,前几日确实有一伙人来闹事,说是我们挖断了他们祖坟的风水。官兵驱赶后消停了几天,但小的觉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压低声音,“矿工里可能混进了赵家的人,前两天有段矿道莫名其妙塌了,幸亏发现得早,没伤着人。”
毛草灵心中一凛。这已不仅是土地纠纷,而是有人想制造事故,迫使朝廷停工。
“遇难矿工的抚恤发放了吗?”她问。
“发了,按娘娘定的新规,每人二十两银子,家中有老小的另加五两。”石勇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矿工家属说,只领到十五两,还有人说根本没领到。”石勇咬牙,“小的怀疑,是县衙里有人克扣了。”
毛草灵沉默良久。阳光从工棚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阿碧和石勇都不敢出声,静静等候。
“石工头,”她终于开口,“你从矿工中挑选二十个信得过的,组成护矿队,配合官兵守卫矿区。工钱加倍。”
“是!”
“另外,从现在起,所有矿工的工钱,改为每五日一结,由你亲手发放,不必经过县衙。”
石勇眼睛一亮:“娘娘英明!这样兄弟们干活更有劲了!”
毛草灵起身,走到工棚门口,望着远处劳作的矿工。那些黝黑的脊背在烈日下弯曲又挺直,汗水滴落在矿石上,瞬间蒸发。正是这些最普通的百姓,用双手开采出国家的财富。
“他们都是乞儿国的子民,”她轻声说,像是对石勇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朝廷不能让他们流汗又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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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毛草灵没有回客栈,而是在矿区附近的营帐住下。她让石勇悄悄找来几位矿工和受影响的农户,仔细听取他们的诉求,一一记录下来。
深夜,烛火摇曳。毛草灵伏案疾书,将所见所闻整理成奏报。阿碧为她披上外衣,心疼道:“娘娘,您已经两天没好好休息了。”
“事情不解决,本宫睡不着。”毛草灵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阿碧,你知道吗?十年前,我刚来这里时,以为只要讨好皇帝、应付后宫就能安稳度日。可后来我发现,真正的安稳,不是一个人、一家人的安稳,而是天下人的安稳。”
她望向帐外,月光洒在山峦上,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这片土地接纳了我,给了我新的生命和家园。我总要做些什么,才对得起这份馈赠。”
阿碧眼眶微热:“娘娘,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这十年,乞儿国变化多大啊,百姓们都说您是菩萨转世呢。”
毛草灵苦笑:“菩萨可不会像我这样,为了几亩地、几两银子愁得睡不着觉。”
主仆二人说话间,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毛草灵警觉起身:“怎么回事?”
一名侍卫匆匆来报:“娘娘,山下来了一伙人,声称要见矿区主事,否则就要放火烧山!”
毛草灵眼神一冷:“有多少人?”
“约莫三四十,都拿着火把棍棒。”
“走,去看看。”
“娘娘不可!”阿碧和侍卫齐声劝阻,“太危险了!”
“本宫若连见都不敢见,如何服众?”毛草灵整理衣襟,神色镇定,“放心,他们不敢真的动手。”
矿区入口处,火光熊熊。三四十个汉子聚集在那里,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与守卫对峙。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赵家的祖坟被你们挖了,这事不给个说法,咱们今天就不走了!”
“对!不走了!”众人附和。
毛草灵在侍卫护卫下走上前。火光映照下,她虽然衣着朴素,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自然流露,让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我就是管事的。”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跟我说。”
壮汉上下打量她,嗤笑:“你一个女人家,能主什么事?叫县令来!”
“县令主一县之事,我主一国之事。”毛草灵平静道,“你说赵家祖坟被挖,可有凭证?若是真有此事,朝廷自会按律补偿,并另择吉地迁葬。但若是有人借此生事,阻挠朝廷采矿...”她目光扫过众人,“按《乞儿律》,当以谋逆论处,主犯斩首,从犯流放三千里。”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开始退缩。
壮汉强撑气势:“你...你吓唬谁呢!咱们赵家在玉山百年,还没怕过谁!”
“赵家?”毛草灵向前一步,逼视着他,“你是赵裕什么人?”
“我...我是他堂侄赵彪!”壮汉挺胸,“识相的就赶紧停工,不然...”
“不然怎样?”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者金甲玄袍,正是乞儿国皇帝司马璟。他在军营接到密报,说凤主私自前往玉山,放心不下,连夜带兵赶来。
“陛下!”所有人慌忙跪地。
司马璟跃下马,径直走到毛草灵身边,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陛下怎么来了?”毛草灵惊讶。
“朕不来,难道看着你独自面对这些刁恶人?”司马璟转头,眼神如刀看向赵彪,“你就是赵彪?聚众闹事,威胁朝廷命官,你好大的胆子!”
赵彪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小的...小的是受人指使啊!”
“受谁指使?”
“是...是我叔父赵裕,他说只要闹得朝廷停工,就给我一百两银子...”
司马璟冷笑:“好,很好。来人,将赵彪押入大牢,严加审讯。传朕旨意,赵裕及涉案族人,全部收监待审!”
处理完闹事者,司马璟携毛草灵回到营帐。屏退左右后,他责备道:“你太冒险了!若有闪失怎么办?”
毛草灵为他倒茶:“臣妾有分寸。况且,若不是亲自来这一趟,怎能知道地方上这些龌龊事?”
她将这几日的见闻详细道来。司马璟越听脸色越沉,最后拍案而起:“好一个赵家!好一个‘护祖产、保民生’!朕要亲自查办此案!”
“陛下息怒。”毛草灵握住他的手,“此事交给臣妾处理吧。臣妾已有计划。”
她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不仅要依法惩处赵家,还要借此事整顿地方吏治;将蓝玉矿的部分收益制度化,用于当地民生;更重要的是,推行新的土地清查政策,防止豪门大户兼并土地。
司马璟静静听着,眼神从愤怒转为欣赏,最后化作柔情:“草灵,这十年,你真的成长了许多。”
毛草灵微笑:“都是陛下教导有方。”
“不,”司马璟摇头,“是你自己的本事。当年那个在青楼教姑娘们唱歌跳舞的女孩,如今已能治国安邦了。”他轻抚她的脸,“朕何其有幸,能与你并肩。”
烛光下,两人相视而笑。帐外,月色如洗,矿山在夜色中沉寂,仿佛也在等待黎明的到来。
而远在都城的赵谦,此时正接到家仆送来的密信。读完信后,他面色惨白,跌坐在椅中。他知道,赵家这次,真的完了。
凤主的雷霆手段,才刚刚开始。